来俊臣闻言,
唇边勾起狂妄的笑,
指尖提起酒樽,
仰头浅浅饮下一口醇酒,
酒液滑入喉间,
他神色不见惧意,
反倒带着阴恻的狠厉。
随即执起象牙筷子,
慢悠悠夹起一块炙肉送入口中,
细嚼片刻,方才抬眼瞥向躬身侍立的小吏,
语气漫不经心,内里却裹挟着刺骨的胁迫:
“一群见风使舵的鼠辈罢了。”
他放下筷子,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叫那小吏心头微微一紧:
“陛下心里清楚,
谁才是真正替她扛事、替她清除障碍之人。
今日这帮人急着跳出来打压本官,
落井下石,”
他微微倾身,目光阴沉沉盯住对方,沉声吩咐:
“你替本官仔细留意,
把朝堂之上闹得最凶、上书弹劾最卖力之人,
一一记下姓名,整理成册悄悄送来。
等本官风波一过,踏出这诏狱之日,
定要挨个清算,
本官,便要他全数加倍偿还,
叫他们尝尝丽景门刑具的滋味,
看他们还敢不敢随意妄议本官!”
小吏听得心头一颤,连忙哈腰点头,
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连声应和:
“小的记下了!
小的定然仔细搜罗,一一登记在册!
大人洪福深厚,圣眷未衰,
不消几日便能重掌大权,
到时候这群跳梁小人,
自然逃不出大人的手掌心!
他们也是够蠢,
陛下心底向来器重大人!
此番下狱,不过是陛下碍于朝野汹汹舆论,
不得已做给天下人看的一场表面模样罢了!
不过是暂收锋芒、暂压众怒,
绝非真的要问罪于您。”
听闻这番话,
来俊臣心头受用,
眉宇间戾气稍敛,
只鼻腔里冷哼一声,
目光睥睨着脚下卑微躬身的小吏,
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赞许与傲然:
“你倒是聪慧。”
得了这句夸赞,
那小吏神色顿时愈发亢奋,
眉眼堆起十足的谄笑,
连声音都透着雀跃:
“多谢大人谬赞!
小人本就是大人一手提拔出来的,
自然事事都要为大人盘算周全。
陛下若是真的厌弃大人,何须这般迁延不决?
如今让您安居诏狱、衣食无忧、不受折辱,便是明证。
依小的看,
过些时日风波平息、流言渐歇,
陛下必会降旨赦您出狱,
届时您依旧圣眷在身、权势不减,
重回朝堂执掌刑狱,
依旧是陛下倚重的权臣!”
来俊臣听罢,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他眼底戾气纵横、骄狂万丈,
全然不将朝野非议、万民怨怼放在眼中。
他置下酒盏,指尖轻轻摩挲瓷盏边沿,
声音低沉阴鸷,满是自负与狂妄:
“一群鼠目寸光的庸碌之辈,
也配揣测圣心、妄议圣意?
本官追随陛下多年,
为陛下肃清李氏余孽、打压宗室权臣、震慑朝野异己,
多少难办的事、难除的人、难平的祸乱,
皆是本官一手替陛下扫清!”
他抬眼望向窗外高墙,眸光桀骜张扬,傲气凌人:
“陛下留我一日,便有一日可用;
用我一日,朝堂便一日安稳。
天下人人皆可杀,
唯独我来俊臣,
陛下万万舍不得杀!”
字字猖狂,句句自负。
身陷囹圄,却毫无悔过之心,
依旧自持圣眷深重、恃功骄狂,
笃定帝王绝不会弃他、杀他。
诏狱一众吏卒下人,
闻言更是个个躬身附和,
满脸恭敬奉承。
与此同时,武曌的车驾缓缓驶入宫门,
穿过重重宫阙,稳稳落于紫宸殿前。
武曌缓步下车,神色渊静,
一路沉默无言
她方才宫外亲闻万民心声,早已勘破利弊、看透根本。
权术可驭一时,民心方稳万世。
武曌凤眸凛冽,周身帝王威仪尽数铺开:
“传朕旨意,
核准来俊臣一应罪状,
三日后闹市处斩,籍没家产,尽数查抄入库。”
一道墨字朱批的圣旨,
言辞简练决绝,
寥寥数行,
便敲定了来俊臣一生的荣辱生死,
为他翻云覆雨的人生,
画上无可转圜的句号。
内侍捧着明黄圣旨踏入囚室时,
室内酒香尚在萦绕。
来俊臣原本还慵懒斜靠着软榻,
指尖把玩着酒杯,脸上犹带着胜券在握的倨傲。
见到内侍拿着圣旨过来,
他先是一喜,而后起身跪地接旨。
可当他听到内侍一字一句念出处斩、籍没家产的圣谕,
话音落定的一瞬,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骤然僵死。
他猛地直起身,
眼底原本笃定的自负碎裂,
难以置信地瞪向传旨内侍,
方才的从容狂妄荡然无存,
他不肯接受这个结局,厉声开口,
声调都带上一丝嘶哑:
“不可能!
陛下怎么会舍得杀我?
我为大周披荆斩棘,
替陛下剪除多少心腹大患!”
他话音未落,
心底的惊怒裹挟着绝望席卷而上。
他猛地抬手一挥,
案上酒樽瓷盏、残肴杯盘尽数被扫落在地,
哐当碎裂之声骤起,酒液与肉食泼洒一地。
他不肯俯首,不肯屈膝接旨,
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狰狞,
死死盯着那卷明黄圣旨,嘶吼道:
“必是奸人假传圣旨!
陛下绝不会弃我!
我要面见陛下!”
一旁侍立的小吏早已面如死灰,
方才谄媚逢迎的神色荡然无存,
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内心却是打鼓,他着实没有想到,反转来的如此之快。
而传旨内侍神色冷肃,
并不为他的失态所动,沉声喝道:
“来俊臣,圣意已决,
休得放肆,速速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