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沟一战，自辰时杀到午牌，梁山兵马折损近半，却始终未退。
    金军填壕之势，被硬生生拖住。
    完颜宗望在北面闻报，冷声道“一个小鬼，也敢坏我一路？”
    时立爱道“此人名岳飞，年纪甚轻。”
    完颜宗望道“记下此人！乱世之中，少年能立血誓者，若不早除，日后必成锋刃。”
    岳飞立在沟边，血从掌心、臂上、甲缝里一滴滴落下。
    他望着退去又来的敌兵，忽然想起母亲教他做人之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身既许家国，便当死在百姓之前。
    金军既退，岳飞将麾下数百余人重新分作三伍：老卒居中，胆壮者居前，伤轻者护后。
    他不是只凭一腔血勇，反把每一处沟坎、木桩、暗坑都讲给众人听。
    哪里可退半步，哪里不可退一寸，哪里要诱敌入坑，哪里要放降卒过来，皆说得清楚。
    方琼和解家兄弟在旁看了，暗暗称奇，暗道岳飞年纪虽轻，用兵却不乱，比他们还稳重几分。
    方才，汉儿军中有个河北降卒，唤作刘三，本是被金军抓了壮丁的农户。
    他听岳飞喊“不杀降”，眼中一红，几乎丢下木料。
    后面督战金骑见他迟疑，便举刀砍来。
    刘三被逼得又向前跑，正跌到沟边。
    岳飞没有趁势杀他，反一把将他拽入沟后，喝问“你愿死在金人刀下，还是愿替乡亲活一回？”
    刘三哆嗦着道“俺不愿替金狗填壕。”
    岳飞便让人收了他的兵器，叫他去后面搬伤兵。
    此举被许多汉儿军看在眼里，心中更乱。
    金军督将见前队动摇，便令女真弓手专射那些迟疑者。
    箭落之处，汉儿军哭喊连连。
    岳飞望着这一幕，心中悲愤难当。
    他知道今日若只杀，便杀不尽被裹挟的汉人；若只劝，也拦不住金军铁令。
    于是他一面命弓手射杀督战骑兵，一面在沟后留出一条窄路，凡丢下木料兵器者，便让其爬入。
    这样既能乱金军填壕，又能少杀汉家人。
    亦是因为岳飞此举，败退回去的汉儿军，一传十，十传百，皆知梁山政策，冲锋之时，更加不如之前卖力了。
    不说北面城下，金军攻势被岳飞、方琼和解家兄弟带人拖住。
    却说西面，金军重骑，裹着攻城利器，也在缓缓推进，马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城下营寨中，栾廷玉握紧手中的铁棒，听见身后陌刀手呼吸沉重，便道“兄弟们，死去的人都看着咱们，东昌府能不能保得住，咱们今日站不站得住了。”
    陌刀营齐声应道“死战！死战！”
    陌刀营两侧，却是关胜和宣赞，领着一彪人马，在默默等待。
    他们知道，以东昌府的城墙，根本扛不住那些攻城器械的攻击。
    唯有死战，方能为城中百姓，争得一条活路。
    金军领头的，正是完颜娄室。
    他挥鞭大喝，千百铁骑扬蹄狂奔，马刀闪亮，箭雨破空，直奔梁山中坚大阵。
    眼看铁骑逼近数丈之地，栾廷玉不慌不忙，厉声大喝“列刀！拒敌！”
    喝声未落，陌刀营军士齐齐踏前一步，立在拒马之后，铁靴踏地轰然作响。
    千百柄陌刀同时平举，刀头错落，寒光连成一片雪岭。
    待金骑首马撞至阵前，前排陌刀轰然劈下，刀势沉猛，力重千钧，连人带马一并斩碎。
    金骑冲势虽猛，撞上这层刀墙，当即人仰马翻，前排铁骑尽数倒地，后续战马收势不住，自相冲撞，阵脚一时大乱。
    完颜娄室大怒，督军死冲。
    一波波铁骑轮番扑杀，妄图冲垮步军阵形。
    陌刀营士卒死死立定，前劈后斩，左挑右砍，刀刀刚猛。
    逢马断马，逢人斩人，任你铁骑狂奔、刀箭齐施，依旧阵形不乱，步步稳固。
    栾廷玉立马阵中，持棒往来督战，凡有士卒稍有退意，立斩不饶。
    铁棒挥舞，连砸数名冲阵金骑，周身煞气滚滚，镇住全军阵脚。
    激战之间，金兵见中路难破，便分骑两翼，想要绕阵包抄，夹击陌刀大营。
    左翼关胜见状，骤马而出，青龙偃月刀霍然展开，一马当先冲入迂回金骑之中。
    刀光横扫，连劈数骑，马前无人能挡。
    重甲骑兵紧随其后，铁骑对冲，硬生生将左侧番骑冲散割裂。
    右翼宣赞亦拍马率军杀出，轻骑迅捷，往来穿梭，截杀漏网敌骑，斩断金兵侧翼攻势，将包抄之敌尽数挡在阵外。
    三路军马，配合得天衣无缝。
    栾廷玉中路稳守，以陌刀硬撼铁骑正面冲势，寸步不让；关胜左翼突进，摧锋破阵；宣赞右翼拦截，清剿余敌。
    完颜娄室看关胜勇猛，舞动九环长刀，便迎了过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两员顶级猛将相逢，不搭一言，马走盘旋，双刀并举，轰然战作一团。
    完颜娄室九环长刀走的刚猛诡厉路数，劈砍横扫，招招夺命。
    刀环乱响乱人心神，每一刀劈落都带着北地杀伐戾气，势如狂风卷地。
    关胜青龙刀法正大雄浑，大开大合。
    守如山岳稳立，攻如雷霆崩云，刀风浩荡，尽数卸去对方刁钻猛势。
    双刀相撞金鸣震耳，火星四溅，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周遭两军将士尽皆停手凝神，屏息观战。
    转眼间，两人便斗了数十回合。
    城上花荣，眼见两人厮杀靠近过来，觑得真切，拈弓搭箭，朝完颜娄室射去。
    完颜娄室正与关胜酣战，却是不防有冷箭射出。
    听到劲风响起，心知不妙，慌忙去躲。
    却是慢了半拍，一箭正中肩膀。
    他忍痛挡开关胜大刀，慌忙拨马便逃。
    金军几番冲杀，前队尸横遍野，冲阵之势早就衰竭。
    此刻完颜娄室又受伤，更是失了锐气。
    副将看到士卒死伤无数，士气低落，慌忙领兵狼狈退去。
    栾廷玉立马横枪，收整陌刀营兵马，阵形依旧齐整。
    关胜、宣赞原本得了杨哲命令，亦不去追完，各自收兵回阵。
    遥望金营退去的烟尘，三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东昌城头，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