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淑兰后来无数次想,她想干什么呢?
她把自己放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然而无论多少次,她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她还是会走已经走过的这条路。
那段时间是尤家闹得最凶的时候,父亲重病,叔伯们开始闹着要分家,家里家外各种事情扰得她焦头烂额。恰巧那时候家族里的几个兄长不满她代替重病父亲管家,隔三差五就带着一些不着调的人来家里闹事。
裴帧的身份一直是尤家最敏感的话题,家族里多多少少也有些传闻,闹得最凶的时候,有人甚至去举报。
她那时候是真喜欢裴帧,喜欢到能拿着刀去拦人。
乱成一团,也不知道是谁夺了她手里的刀,混乱中刀子就往她身上捅。长那么大,她连手指头长的割伤都没受过,眼睁睁看着闪着寒光的刀刃奔着她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第一次,她知道原来血刚从身体里喷出来是温热的,还带着一点点的腥甜。
裴帧挡在她身前,替她受了这一刀,众人化作鸟兽散,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她和他。
“裴帧,我带你去医院。”她一边颤抖着手去捂他的肚子,一边拽着他想要去医院。那么多的血,流得到处都是,把他向来整洁的长衫浸染了一大片。
裴帧一把按住她颤抖的手,说什么也不让她去医院。
没办法,她只能一边哭着一边把他搀扶回家。也是那一次,她知道了他的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裴帧把她从房间里赶了出去,自己上药缝合,从头到尾都没有让她看到伤口。直到数日后,她无意中撞见他擦身体,这才发现本应该受伤严重的腹部竟然一点伤痕都没有。
之后她几番试探,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让她知道,还是真的只是被她窥得天机,她发现他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他听力是常人的几倍,甚至十几倍,力量也大得惊人,最可怕的是,他的自愈能力简直堪称恐怖。
尤家祖上是做过御医的,家学渊源,饶是见多识广的她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人。
再后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裴帧渐渐的不再对她隐藏自己的秘密,甚至会让她帮忙带很多书籍回来,从各种各样的书里寻找关于‘桃花源’的蛛丝马迹。
而嗤人这个词最早也是裴帧从老图书馆里的一份旧报纸上的照片里发现的。半块不大,是某个考古队在一个不起眼的商代墓穴里发现的青铜编钟,编钟上面有文字,奇怪的是,裴帧读起来没有任何障碍。
裴帧告诉她,他得回去,不然就会变成嗤人。
什么叫嗤人呢?
她特别好奇,但是对比起来,她更加不能接受的是裴帧的离开。
再后来,裴帧开始不太理家里的事儿,大部分在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家里看各种各样的书,直到有一天,她打开门,发现裴帧不见了。
裴帧是跳窗户离开的,她带着人几乎快把整个镇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
裴帧再回来,已经是一个月后了,他带回了小七。一个半大孩子,但是雪白的一张脸上没有五官,总是用腹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七的脾气特别大,喜欢打砸东西,有时候也听不懂人说话,且破坏力极强。把他养在家里肯定是不行的,于是她跟裴帧商量,把小七养在尤家位于麻瓜巷里的老旧仓房里。
老旧仓房还是民国时留下来的,后来被占用,先是做了一个罐头厂,后来因为效益不好,不久就倒闭了,仓房就一直空着。
裴帧对她说,如果他没办法回去,以后也会变成小七这样,再以后会怎样,裴帧一直都没有说。
事情的转折在哪里呢?
尤淑兰浑浊的眼睛转了转,最后落在裴帧交叠的双腿上。
“如果没有小七的事儿,你……”
裴帧放下腿,垂眸看着对面已经是耄耋老人的尤淑兰,叹息道:“我还是会走的。”
惦记了半个世纪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尤淑兰突然就释然,原来无论她怎么做,他都会走。
“你恨我么?”裴帧把她面前的茶杯续满,漫不经心地问。
尤淑兰端起茶杯,茶水已经不那么烫了,就像有些回忆,真的面对时,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释怀。
“不恨!我只恨那年的自己,如果没有走那条路,如果没有救下你……”尤淑兰微微顿了一下,叹息,“或许就没有以后了。裴帧,你,有没有后悔过?”
裴帧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尤淑兰眼中闪现泪花,她有时候也在想,如果当年在尤家和裴帧之间,最终她选择站在裴帧这边,结局是不是不一样。
可惜,后面这么多年过来,她却没有后悔过。
她带着尤家人走过一层又一层,过了一个又一个坎,因为小七,她得到了很多机会,当然,她也失去了裴帧。
“淑兰,尤家的家业是怎么来的,你比谁都清楚。桃花源的事儿,你该收手了,你应该知道,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饶是叫醒能出来进去的,付出的代价更是大到你想象不到的。”这些年他不是一点察觉没有,只是没想到尤淑兰执念这么深,竟然囚禁了那么多嗤人。
“裴帧,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尤家……”她微微抿了抿唇,许久才说,“尤家的气数尽了,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今天来见你,也是想请你念在昔日还有一些情分的份上,帮我一把!”
裴帧瞬间被气笑了:“尤淑兰,你是真没变呀!”
尤淑兰不以为意,活了这么多年了,她什么好听的不好听的都听过了,再也没什么言语能伤害她了。
她把拐杖放到一边,伸手拿起一旁的珍珠手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递给裴帧。
照片里的女孩坐在轮椅里,头上梳着长长的大辫子,精致的五官跟裴帧很像。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的草地,草地上好几个小孩正在追着一个皮球嬉戏。
“裴帧!她是我们的女儿!”
尤淑兰一脸笃定地说,目光死死锁住裴帧,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