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废沟比逃亡苦役描述得更加难走。
沟底积着半尺深的腐水,水面漂浮着黑色浮膜,脚踩下去时,污泥会从靴边挤出,带着一股腐木和兽尸混杂的腥臭。两侧岩壁长满湿滑苔藓,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枪滚进水沟。
逃亡苦役趴在骡背上,手指向前方一块歪斜的白石:“过了那块石头,不能再让牲口走中间。西班牙人在沟底挖过坑,后来用树枝和泥盖上,连我也只记得大概位置。”
赵海抬手让队伍停下,自己取过一根三丈长的硬木棍,走到白石前方。他没有踩进水面,而是先用木棍探向左侧泥地。
第一下没有动静。
第二下,棍尖插入一片枯叶覆盖的软土,整片地面突然向下塌陷,露出一个足有两人宽的深坑。坑底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木桩,桩头涂着发黑的油泥,几只腐烂的蜥蜴尸体挂在上面。
曹七站在后方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那是什么毒?”
“不能碰。”老医官的徒弟随队出征,此时蹲在坑边闻了闻木刺附近的气味,立刻后退,“像是腐尸汁混了植物毒液。伤口只要沾上,活不过两天。”
郑森没有让人靠近检查,直接命刀盾手砍下沟边的枯枝,先将几块大石投进坑底。木桩被石头撞得摇晃,几根断裂的桩尖飞出,扎进旁边泥地。
“填实,铺两层木板。”郑森道,“所有人从左壁走,骡子暂时停下。”
辅兵搬来石块和树干,先用粗木横压住陷坑,再将树枝交错铺在上面,最后覆上湿泥。赵海用长棍反复戳了几次,确认地面不再下陷,才在旁边插入一截削短的白木作为记号。
队伍刚绕过陷坑,右侧岩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
赵海猛地转身,伸手拦住了正要前进的阿顺。
那声音不像虫鸣,倒像一块细骨被风吹动。赵海贴近岩壁,用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果然看见两枚小巧的骨哨藏在石缝里。骨哨之间连着一根浸过油的细线,细线贴着岩壁延伸,横跨在前方不足膝高的位置。
若盾车或骡腿碰上,骨哨会立刻响起。
阿顺压低声音:“有几根?”
赵海没有回答,沿着细线向两侧摸索。左边连着第一枚骨哨,右边却没入黑水下方。他蹲下去,用短刀一点点拨开污泥,第二根细线很快露出,竟然绕过一块石头,又连向更远的岩缝。
“不是一处。”赵海道,“这里至少有三组。”
他让所有人停止呼吸般地静立在沟中,自己和阿顺分别沿岩壁向两侧爬行。刀刃贴着细线下方插入,先托住线,再慢慢割断,避免油线回弹撞响骨哨。第一根、第二根细线被无声切开,第三根却绷得极紧,刀锋刚碰上去,骨哨便轻轻晃了一下。
阿顺立刻用两指捏住哨口。
赵海从腰间取出一小团湿布,塞进骨哨下方,再将细线绕在刀背上,一点点放松力道。等那根线彻底失去张力,他才将其割断,把三枚骨哨全部拆下。
阿顺将骨哨装入布袋,低声道:“若让它响起来,石墙上的人能听见吗?”
“沟底有回声,能听见。”赵海把布袋交给他,“而且这里离银营不远,第一声响起,守军就会把火绳点着。”
队伍继续向前。
黑水废沟里的陷阱并不只在地面。赵海很快又发现一截被削得过分平整的横木,横木卡在两侧岩壁之间,下面悬着几枚装满碎石的陶罐。若有人撞到横木,陶罐便会落下,碎石砸在铁皮和盾板上,足以惊动整条山沟。
夜不收没有强拆,而是用藤条将陶罐逐个捆住,再从横木上方取下。陶罐表面的泥壳被剥开后,里面还混着几枚小铁片,显然是为了让声响传得更远。
逃亡苦役看得脸色发白。他原以为明军凭借火器便能强闯银营,直到亲眼见到这些隐藏在泥水和岩缝里的陷阱,才明白自己此前走出废沟完全是侥幸。
“我当时听见过骨头响。”他喃喃道,“以为是野兽踩到了枯枝。”
赵海瞥了他一眼:“你能活到现在,确实有野兽替你踩过不少。”
苦役不敢再说话,立刻将骡子缰绳交给身旁夜不收,自己则指认起前方可能设伏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黑水废沟里已经被清出一条能够供单人和盾车通行的窄道。陷坑被木板覆盖,骨哨与响罐全部拆除,沿途还留下了几处只有明军自己看得懂的石块标记,方便撤退时辨认。
郑森来到沟口时,赵海正在用泥水洗短刀。
“伤了几个人?”郑森问。
“没有。”赵海抬头,“但前方石墙已经能看见。沟口外没有遮蔽物,出去后会进入西班牙火枪射界。”
郑森接过千里镜,从岩壁缝隙向外望去。
白石坡银营依山而建,坚硬的白石墙体在阴天里泛着冷光。两丈高的石墙从坡面延伸出去,墙头分布着女墙和哨塔,正中央是一扇铁木大门。墙上火绳枪手已经列好位置,枪口从垛口间伸出,显然早已发现沟内的动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