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问:“你以为是什么?你说清楚。”
“臣以为……以为她是愿意的,臣给了银子,她也收了……”
朱由检看了旁边的军法官一眼。
军法官早就做了调查,此时拱手汇报:“皇上,据臣调查,齐源共去周家村五次,每次都给周小妹银钱,共计约二两。”
“周小妹的父亲周老汉以为齐源是来娶亲的,故多次催促齐源提亲。”
“齐源未曾明言拒绝,也未曾提过婚后二字,只说等打完仗再说。周老汉信以为真,四处跟村里人说自家女儿攀上了北军的人。”
朱由检转回目光,又看向齐源:“周老汉以为你是来娶亲的。你是不是也跟人家姑娘说了要娶她之类的话?”
齐源嘴唇动了一下:“臣……臣没说过娶她,但臣也没说过不娶她。”
“臣就是……就是在床上的时候,说了几句好听的,哄她开心而已……臣不说些好听的,她不肯脱裤子……”
“哄她开心。”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强忍住了笑意,
“你哄她开心,让她爹以为你要娶她。然后你又说你前途大好,不会娶一个村姑。你觉得,这算不算骗人?”
齐源不敢接话。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冒出了汗。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朕给你两条路。第一,娶她。给她名分,让她有个家。第二,不娶。那你就是骗了人家清白,按欺辱良家妇女论处,斩。”
齐源的脸一下子白了,整张脸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朱由检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以为有第三条路,可以赔钱了事,可以道歉了结。
可皇帝一句话,就把这两条路都堵死了。
“皇上……”齐源的声音在发抖,“臣……臣愿意娶她。”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军法官:
“去问问那个姑娘是什么意思。她愿不愿意嫁。她说了才算。”
第六章周小妹的回答
军法官亲自去了周家村,找到了周小妹。
她的父亲周老汉听说皇帝亲自过问这件事,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皇上圣明”四个字。
周小妹知道,皇帝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齐源已经答应娶她,只要她点头,她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她看着父亲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住的那间破房子,心里反复想了很多,最终轻轻说:“大人,民女愿意嫁给他。多谢皇上做主。”
她心里未必对齐源有什么感情,只是这也许是她们家唯一能翻身的机会了。
军法官把她的回答带回去,呈报给朱由检。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让他娶。婚礼从简,在军营里办。”
“办完之后,齐源降一级,日后如果周小妹有什么三长两短,朕唯他是问。”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齐源垂头丧气地领了命令,周小妹穿着嫁衣,在军营里跟齐源拜了天地。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鞭炮锣鼓,只有几个同袍的起哄和一碗没什么油水的荤菜。
周小妹后来跟着齐源过起了日子,齐源虽然一开始不情愿,但久了之后,倒也慢慢认了命。
生活就是这样,当初觉得是委屈,后来觉得是安稳;当初觉得是负担,后来发现是陪伴。
实在厌烦了,大不了以后还可以纳个妾。
至于那些认为皇帝处理得太轻的人,他们不是朱由检,不需要为几十万士兵的心去操心。
这件事处置之后,朱由检一个人在帅帐里坐了许久。
他在想这件事背后的东西。
齐源不是个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肯定还有很多类似的事。
有的已经发生了,有的正在发生,有的还没来得及被人知道。
北军有十多万人,绝大多数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在江边对峙了大半年,离乡背井,前途未卜,身边又没有女人。
让他们长期忍着,既不现实,也不人道。
明朝的军队传统上是有营妓的。
朱由检在整顿军队时把这东西废了,他不想让士兵们觉得打仗是为了能抢女人。
他以为取消了营妓,军纪就会变好。
但齐源的事情让他意识到,人的生理需求不会因为一道命令就消失。
你堵住一条路,他们就会走另一条路。堵得越死,走的路就越歪。
他想起后世的军队有随军家属制度,有定期的探亲假,有心理辅导。
但以现在大明的条件,这些都做不到。
他想到这里,感到了一种无力。这种无力感跟打仗不一样。
打仗有输赢,有策略,有办法。
可这种事没有办法,它是人的本能,是天性,是怎么管都管不住的东西。
他能做的,只是定一个规矩:管好自己的兵,别让他们祸害百姓。
至于他们私下里做了什么,只要不闹出人命,不闹到明面上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能太严,也不能太松。太严了,士兵们会憋出病来。
太松了,他们会变成南明那些兵一样的祸害。
他最终在渡江前下了一道命令:各营自行约定,士兵若与外边女子成亲,须上报备案,否则按军法处置。
同时严令禁止强抢民女,违者斩。这道命令算不上完美,但至少设了一条底线。
他把它写在一张纸上,签了字,交给军法官去传达。
军法官接过那张纸时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琢磨皇帝为什么没有提营妓的事。
但看皇帝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他便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朱由检望着帐外,春天已经来了,长江两岸的柳树开始抽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