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港的清晨有一种特定的节奏。
运输船在泊位间缓慢移动,引擎的低频嗡鸣和金属接驳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像一首被反复演奏了无数遍的老曲子。
启源站在登船通道入口处,脚下是银灰色的金属地板,头顶是半透明的穹顶,能看到外面正在变亮的天色。
她的行李很少,一个不大的手提箱,里面装着几套换洗衣物和一本纸质笔记本。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实际用处,但是她正在学习如何做一个人,一个正常人出远门需要做些什么。
那本笔记本是方启很多年前写的,关于机械文明早期的一些构想和笔记,内容已经过时了。
碎骨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沉默而稳定,三米多的身躯在通道中显得有些过于庞大,但这里没有外人,倒也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十二机械使徒名声在外,但是摇篮的人早已习惯了各种型号的机械造物,像碎骨这样的机械战兵很多,更何况碎骨的机体也是不断更新,寻常人根本认不出来。
启源看着远处,来往的舰船很多,很多异族人来来往往,像是在做生意。
“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她眸子深处闪过数据流汇聚的幽蓝色光芒。
如今星际网络的建设初见成效,在星域绝大多数地方都有网络可以使用。
“就是不知道这份热闹还能持续多久。”
碎骨声音平静。
“距离上次战争不过才二十年,现在一些异族又开始相互明争暗斗。”
“或许不用在等一个二十年,又要混乱起来了。”
启源没有回答这个,她看了眼飞船远航前的检查进度,即将完成。
“你上一次离开摇篮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日常的星际探索任务。”
“任务结束后,返回摇篮,未再离开过。”
启源收回目光,走向登船通道。
“那这次出行,对你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学习。”
碎骨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沉闷而规律。
“对我来说,位置变化不会影响我的核心功能运行。”
“摇篮和新芒星在数据交换层面是连通的,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访问相同的数据库,离开摇篮港,对我来说只是更换了物理坐标。”
“但你能看到不同的事物。”
碎骨沉默了片刻。
“是的,不同的事物确实存在差异。”
“摇篮港的穹顶是人工合成的,光线经过滤光层调整,始终保持在舒适区间。”
“新芒星是天然大气层,光线会随着时间和天气而变化,据记录,新芒星的黄昏比摇篮港的黄昏更接近橙红色,并且持续时间更长。”
启源走进船舱,沿着通道向预定的位置走去。
“你研究过新芒星的环境数据?”
“在研究中心的公开数据库里查阅过。”
“考虑到你可能会在长时间驻留,我需要了解当地的物理环境参数,包括引力、大气成分、昼夜周期、温湿度波动范围。”
“这些数据已经同步到我的记忆模块中。”
“毕竟,你的这具身躯为了更接近正常碳基生物构造,强度大概只有B阶,宇宙里不少辐射能量都会对你造成影响。”
启源抿唇微笑。
“不用紧张,我不会因为身躯损伤就丢失数据。”
“对我来说,整个星际网络都是我的身躯。”
“现在这一具躯体,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延伸。”
舱室不大,舷窗外能看到港口的轮廓,和正在缓缓移动的起重机。
启源把手提箱放在床尾,在椅子上坐下,目光透过舷窗看向外面。
“你会晕船吗?”
碎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没有这方面的数据。”
“不过,基于我的身体构造和感官系统的预期表现,在常规航行条件下出现晕眩反应的可能性很低,如果出现异常感觉,我会记录下来,方便后续进行数据调整和改造。”
“记录和感受,在你苏醒之后,还是有所不同的。”
启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舷窗外那些正在移动的云层,沉默了片刻。
“是的,记录是一种外部行为,而感受是一种内部状态。”
“比如我现在能看到云在移动,但我无法确定那是记录,还是感受。”
“我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分辨。”
启源轻轻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些正在远去的云层上。
“在星际里远航执行任务的时候,你会觉得无聊吗?”
她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她当然知道碎骨不会感到无聊,ai不会有无聊这种情绪,最起码现在不会。
除非以后她们能真的成为ai生命体。
碎骨的回答依然平稳而缓慢。
“无聊是一种需要空闲才能感知的状态,我没有空闲。”
“即使不执行任务,我也会进行自我维护和算力冗余优化,为可能出现的战斗任务做准备。”
“无聊,不在我的功能列表中。”
启源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湖面。
“你说得对,无聊是一种需要空闲才能感知的状态。”
“或许,我现在可以模仿表达所有情绪,但是依旧感觉有些欠缺。”
窗外,摇篮港的轮廓正在缓缓缩小。
浅灰色的人工穹顶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道细线,然后被云层遮住。
“既然你称呼我为母亲,那这次的远行,你可要和我一起好好学习才行。”
启源收回视线,踮起脚拍了拍碎骨的右臂。
“第一课,学会放松。”
“旅途还长,不要一直站着,坐下休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