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溺水之后,安居从郁宋私立医院出来,便住进了毕驰帮他租赁的那个阁楼小院。
房租是安居自己付的。
他虽然每天清醒着的5个小时都在逛夜店,却并不缺钱,他在汲川疗养院给他保留下来的那个行李箱里,找到了一张写着密码的银行卡,和毕驰彻底坦白之后,安居没有隐瞒地告诉过毕驰这件事情。
那卡里的金额足够他一生衣食无忧。
“按游戏来说,你这睁开眼睛之后的新人福利,其实还挺不错的。”
毕驰曾这么评价过安居的那笔资产,接着提出一个假设——
“如果一直找不到阿暖,再具体的信息也都想不起来了,你有没有想过抛开关于安居这个身份的过去,带着开局的启动资金,就这么重新玩转人生,不也挺好?”
安居闻言,直截了当语气却并不尖锐地反问道,“你要是断了自己身上的所有线索链接,父母亲人朋友一个都不存在,一个人日夜颠倒基本不在阳间活动,会觉得挺好吗?”
毕驰沉默了片刻又道,“那假如当初的实际情况是,你在那家汲川岛疗养院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有人陪伴关心,有足以撑起一片天的大佬全心全意给你遮风避雨,自己也并没有白天睡不醒的毛病,可以在大白天清醒着活动,可以随心所欲做你喜欢的事情,你是不是就可以接受自己的全盘性失忆,不纠结于寻找一段找不到的过往,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重新洗牌的梦幻开局吗。”
安居设想了一下毕驰提出的那个假设,皱起眉头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打了个比方:“那太虚无缥缈了,就像是把一颗去重量的圆球,放在了一马平川的滑面上,没有支点没有负重,于是也就没有方向没有牵挂,走哪算哪,轻飘又虚无。”
……
而阿暖来自于安居记忆之中的过去。
是他所牵挂着的那种负重。
毕驰曾因为安居找阿暖找得太过佛系,觉得阿暖只是这个记忆障碍人士脑海中的某种象征,阿暖的本身并不存在,对于安居来说,也不是特别重要。
在来到翡夜之后的这两晚,毕驰却渐渐改变了这种认知,那些被从安居记忆中一一对应着找到的踪迹,让他很难再把“阿暖”单纯的当做一个虚幻臆想的存在。
尤其是今晚发生的事情……
杜容和小梦不了解安居的记忆缺失,以为他首肯了便是找对了人,毕驰却很确定,安居的脑子里并没有阿暖这个人对应的具体相貌体征。
他承认乔暖暖就是他在找的那个阿暖,承认的太过简单。
那种草率和仓促,就像是急于回避小梦提出的另一个可能:七年前在极致派对上死了的红牌,就叫阿暖。
……
虽然安居把阿暖和乔暖暖给对号入座了。
关于乔暖暖在哪,暂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杜容带着安居找到了那个提供乔暖暖消息的老会员,想要问一问那个精神不太好的乔暖暖后来去了哪里。
那老会员却只道:“我也是听人说起过,金裕翡丽关停挺长一段时间之后,有人在这附近看见过小阿暖,那时候他看起来已经不太正常,光着身子乱转,人说话不理,靠近他就跑,至于最后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就没听说了……”
不过这事倒也不是全然无解。
按杜容的话说就是:“这几天因为那则视频,翡夜里到处都是谈论金裕翡丽的老顾客们,机会难得,多问问,总可以打听到一点消息。”
安居随后就在翡夜内转悠了一段时间打听着消息,毕驰还带着他去了其他楼层逛了一圈——
但按花名册的排序乔暖暖都被放在了最后一页,可见那人是真的不太出名,关于苏糖的议论到处都是,能谈起乔暖暖的却寥寥无几,顶多就是几句,“小阿暖啊,我记得他很黏苏糖”、“看起来干净单薄,有人很喜欢那类的,我是了解的不多”、“知道这人,没怎么接触过”。
再多的信息便问不出来了,更不要提乔暖暖现在在哪里这种进阶问题。
十点半的时候,毕驰开始提议要送安居回去。
说是昨晚走的有点晚,回到小院已经快到十二点:“上次你出院时医生交代过,说你现在这种状况不能够熬夜,熬夜会引发你的白日梦游症状,反正翡夜就在这边又跑不了,明天再来吧。”
虽然确认了阿暖就是乔暖暖,安居还是没有表现出急着找人的样子,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在找人,看起来却很随缘的佛系状态。
听了毕驰的建议也没有异议,在酒吧人最多、流言消息最磅礴的时候,就和毕驰一起离开了湖心会所。
……
两人出了大门上了湖岸,在离西岸安检前门不远的地方,当安居走过湖边围栏旁的一个花台时,意外地碰见了一个小熟人。
那人坐在花台边上,伸出白净双手拉住了路过她的安居——
“哥哥,你出来了啊,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说话的人,正是之前被杜容送出翡夜的那个小姑娘。
安居记得,她叫郁苏。
此时的郁苏正坐在花台边上的阴影里,双手揪住了安居的衣袖,抬着头看着安居,还是没有醒酒的样子。
“啥?哥哥?你是……那个耍酒疯的凶丫头?”
毕驰看着郁苏惊讶道,之前在酒吧的时候,他还玩笑说小姑娘是不是安居他妹呢,结果现在人家小酒鬼真就跑过来认亲了。
此时的郁苏和在酒吧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
一头金色的短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柔柔软软的黑色长发,黑乎乎的眼妆也被擦了个干净。
她的身上披着件卡其色的长外套,光着脚坐在花台上,身边放着一双大码的高跟鞋,之前她垂着头,两人走过的时候就都没有认出她。
这会儿看清了小酒鬼的真实模样,毕驰只觉得少了叛逆感的小酒鬼那是一点也不凶了,看起来整一个弱小无助又可怜。
安居被这样的郁苏拉着,也放柔了表情,蹲下了身,蹲在小姑娘面前看着她,不解道,“杜监理不是说有人来接你回家了吗?”
“我跟司机说我要等人啊,我让他走了哎。”
小姑娘说着傻笑了起来,撒娇般摇了摇安居的胳膊:“我跟他说有人带我回去呢——哥哥,郁苏等你都等困了,你快点带我回家啊!”
安居听了她这胡言乱语的一句,真是不知道该荣幸还是该头疼,小姑娘打发了自己的司机竟然是为了跟他回家,哎这事吧……
揉了揉太阳穴,安居抬头和毕驰对视了一眼,毕驰心领神会,随即摊了摊手表示他随意——
于是安居又看向小姑娘:“你家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咦?哥哥你怎么不记得家住哪里了啊你喝醉了吗?”
站在边上看戏的毕驰,听到这话噗地笑出声来。
安居也被小酒鬼的胡搅蛮缠弄得哭笑不得,他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郁苏,片刻后想到了办法,对着郁苏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胡言乱语认罪道:“哥哥太久没回家了,都忘了家在哪了,小苏你说,家在哪呢?”
小姑娘听着安居这哄孩子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别过头去。
过了十几秒扭回头再看向安居时,眼中清明了一些,开口已不再糊涂:
“我家在山南区,那边有条很热闹的秀楼老街你知道吗?你把我送到秀楼老街的最西边,然后我自己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安居难掩惊讶。
他们要去的地方,竟意外的一致——
只是秀楼老街属于裕城的规划开发区域,那里的很多住户已经迁走了,并不热闹。
……
毕驰的车,还是停在裕城西里百货广场的地下停车场里。
确认了双方的目的地一致之后,两个大男人拖着一个小酒鬼,取了车之后就往秀楼老街那边开了过去。
一路上,小酒鬼一会儿正常、一回儿胡搅蛮缠地说胡话,还缠着要安居一定要陪着她坐在车后座,缠着安居问东问西——
“安居先生啊……”
“嗯?郁苏小姐。”
安居学着她的口吻回道。
小姑娘便咯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停了下来,表情变得一本正经地盯着安居,瞪了他一眼,皱起眉头再一次问道,“你到底多大了呀?”
刚刚在酒吧的时候,小姑娘就问过安居这个问题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有些在意安居的年龄。
安居嗯了一声正想着该怎么回答才,前座开车的毕驰适时地开了口,“他23啊。”
郁苏闻言哦了一声,举起纤长的手,掰着手指算了起来,“苏家哥哥14岁的时候,我出生,哥哥比我大了14岁哎!到今年的话,哥哥是30岁,太姥姥说三十而立,苏家哥哥立着呢……所以安居先生你呀,也要是30岁的安居先生才对嘛,你不行的、不行的,你这不对……”
郁苏一口气说了一堆,那一本正经的胡话安居听得云里雾里也搭不上腔,驾驶座的毕驰听得乐呵,手上开着车嘴里也不闲着,“你不说安居是你哥嘛,怎么上了车又不行了,嘿你个小骗子骗车坐呢。”
“我没骗你们,我才多大啊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是我的错……我哥、我哥……我哥呢!”
“你哥立着呢!”
……
毕大少爷不着调地和小酒鬼你一句我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人,一路上倒也能相谈甚欢,安居不大会闲扯淡,只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听两人拌嘴互损,好笑间就迷糊着打起了瞌睡。
今晚不知为何很有些劳神,他整个人都泛起乏来,顺着车内的轻微颠簸直想睡过去,直到耳边传来一声——
“听说,我哥他死掉了。”
少女的声音忽然就没了先前的娇憨迷糊,毫无情感波动的陈述语气,带着凉薄和压抑,一下子就把车内的气氛给钉死在了这一句话上。
酒鬼无端,就是这么的喜怒无常。
车内静默了好一会儿,连话痨的毕大少爷都没了声音。
安居睁开眼睛,就见郁苏靠在他肩膀上,正斜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眯眼瞧着他。
小小的瓜子脸上彩妆还乱七八糟的,安居和她对视了片刻,心里隐隐明白到小酒鬼的这句话,可能并不是什么酒后的胡言乱语……
他下意识伸手刮了刮小姑娘的眼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车内恰巧就响起了手机的叮咚铃声。
郁苏闻声坐直了身子,从自己身上胡乱摸索了起来,最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响个不停的手机。
她看着手机屏幕,却只是看着,没有要接起来的意思。
安居见状不解,瞥眼看向她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挺长的一大串——
宋家小三是哑巴。
“小丫头,怎么不接电话?”
前座的毕驰听铃声一直在响,催促问道。
郁苏这才按了接听键。
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一句:“哑巴先生啊,你能说话了?”
毕驰的车子已经开到了秀楼老街,深夜的老街特别安静。
于是在车内的密闭空间里,同在后座的安居,已经可以听见那个哑巴先生说话的声音——
[小苏,你到哪去了?Gee说没接到你。]
一种很好听的清冽嗓音,带着几分,对珍视之人才有的内敛温柔。
安居怔了怔,陷入座椅内,侧过头盯着郁苏,看着她耳边亮着光的通话界面,遥遥出神……
他想不起来了,他一定是在哪里听过那个声音。
郁苏:“嗯,我今晚不回去,我要去苏合村,去姥姥和太姥姥家过夜。”
毕驰听郁苏提起苏合村,惊讶地转过头来瞪大眼睛,小小声问,“你让我们带你去秀楼老街最西头,是要去苏合村的呀?”
山南区这边,因为南山墓葬群的问题,从海边的苏合村一直包括到秀楼老街,几年前全部都被划入了重整开发区。
后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具体实施开发,这一区域的大部分住户却已经被迁走——
除了秀楼老街上还有一些住户外,往西的苏合村却是根本没有人的了,甚至,连通往苏合村的唯一河桥,都被堵上了几个石墩,禁止机动车辆通过。
之前郁苏说把她带到秀楼老街最西端的时候,毕驰就觉得有些奇怪了,没想到的是,这小酒鬼打算去的目的地,还真的是那荒村。
安居朝毕驰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安静让郁苏接完电话。
电话那端的人,也在沉默了片刻后,回道:[苏合村那边我让人封了,你姥姥家,没有人了。]
郁苏闻言有点愣住了,她抬头往车外看了看,深夜的秀楼老街除了几盏路灯寂静亮着,什么都没有,和热闹已经没有半分关系。
人非物也非了,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眯起眼睛嘴巴一瘪,带上了十分委屈,对着电话小小声地质问道:“为什么没有人了?我哥呢”
电话里就没了声音。
郁苏皱起眉头,“你又哑了,每次一问苏哥哥的事情,你就不说话。”
她的表情里忽的就露出了烦躁和厌弃,脸上浅浅浮起了和幼稚年龄不符的一丝冷笑:“没关系,你们藏着掖着粉饰太平,我就自己把它扒出来。”
电话那端的人还是不接话,沉默后,转开话题:[……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不要你管。”
[小苏,听话,不然明天起我就派人跟着你了。]
“你和我有血缘关系吗?你是我的谁?你凭什么管我?”
[我是你的监护人——]
郁苏闻言哼笑了一声,什么都没再多说,就挂断了电话。
还顺手关了机。
她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向安居。
表情从凶巴巴的熊孩子秒变小可怜,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安居哥哥,我其实回国不久,很长时间都没回苏合村的那个家了,我才想起来那里没收拾可能不太好睡……你可不可以收留我一晚啊?拜托了!”
“不行!”
在安居开口之前毕驰就出言拒绝了。
郁苏凶巴巴地斜睨了毕驰一眼,不理,看着安居,继续装可怜:“哥哥!拜托您了!”
安居被小姑娘那凶软间切换自如的换脸技能逗得一笑,他知道毕驰是担心他白天睡不醒的事情,他想了想觉得问题也不大,便点了点头,“好啊。”
在毕驰再次出言反对之前,他看向郁苏又追加了一句:“不过明天你要自己离开去找你的监护人,哥哥白天的时候会赖床,睡一整天的那种,不喜欢被打扰。”
小姑娘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打量了安居几眼,不过并没有追根究底别人的私事,点了点头,笑呵呵道:“保证不打扰你赖床!”
安居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毕驰的车子已经在秀楼老街的最西端停了下来。
安居看了看车窗外的那个两层阁楼,希望明天不要碰巧就梦游了才好。
……
安居的住处,是阁楼一层的两居室套间。
他住着主卧,按他日夜颠倒的作息,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生活用品,主卧内就是那种整洁的简简单单,次卧那边就更没什么东西了。
小姑娘去浴室梳洗的时候,安居从柜子里找出了一些铺盖,抱着东西去次卧里收拾了好一会儿。
忙好出来的时候,郁苏已经洗好了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主卧,穿着他的长浴袍站在朝西的窗边,正在拨弄着窗台上的什么东西。
叮铃叮铃的空灵声从她那边传了出来,响个不停。
安居眯起眼睛,想起来昨晚在桌台前摆弄那帆布包里的旧物时,确实听见了窗台那边有铃铛的声音。
其实搬来阁楼小院的这些天来,他一直没有留意过窗台上有什么东西。
这会儿见郁苏在那摆弄着,他倒是也好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