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森莫港码头,人比往常任何一天都多。
两条常年合作的杂货船靠在五千吨级泊位上,舷梯放下来,人流顺着梯子往上走。
大多是工地上的劳工,背着铺盖卷,拎着编织袋,也有镇上愿意走的住户和杂工,拖家带口。
刘龙飞站在泊位边上,手里一本册子,一个口一个口地点人。
走的人,工钱全部结清,另发一笔路费。
愿意回来的,在册子上留个名字,港口给留着位置。
船先往西港、贡布方向送,一天两班,已经跑了两天。
没有人闹,也没有人哭喊。
队伍排得很长,走得很慢,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逃难,倒像一场提前说好的放假。
这份安静是拿钱和规矩换来的。
工钱一分不欠,路费当场点清,走到哪一步、坐哪条船、到了地方找谁,每个口的管事提前三天就交代下去了。
有个在工地上干了两年多的老工头,挤出队伍问刘龙飞,这活以后还回来干吗。
刘龙飞说,港口在,你的位置就在。
老工头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册子上自己的名字,才转身上了舷梯。
港务办公楼里,杨鸣站在办公室的长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大图,港区、小镇、北面公路、湾口两侧的山,铅笔在上面画了不少记号。
这张图他看了两天了。
北面是死地,公路一封,陆上就进出不得。
湾口北面的高地上一旦架起炮,码头、库房、这栋办公楼,全在人家的射界里。
港里的本钱他也一笔一笔过过:工事、几百条枪、够吃几个月的粮和弹、一座备着血的医院,还有对面不知道的那几样东西。
他在图上量的其实是时间。
从集结到炮响,中间还有几天,谁也说不准。
门开了,花鸡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他脸色不太好。
“弄清楚了。”他走到桌边,“第三军区的兵。一个旅打底,配了炮营,装甲车几十辆,人数两三千上下。北面公路已经封死,检查站不放车,炮兵在湾口北面的高地方向修工事。带队的军官口风很紧,命令一级压一级,对外的说法还是拉练。”
这个底细,是几条线凑起来的。
最早的信儿,是索占塔那天一早的电话,军车连夜过了磅士卑,往西南来。
当天下午,港里放在北面公路上的眼线就看见了车队。
再往后,是肯帕那条军方线,一点一点把番号、人数和炮的口径抠了出来。
“这种规模的调动,”花鸡说,“没有司令级别的人点头,一个连都动不了。”
“还有,”他往图上指了指,“这两三千人不急。一天只往前挪一点,工事修得慢条斯理,像是在等什么。等命令,等口径,还是等别的,看不出来。”
“海上呢?”杨鸣问。
“海上到现在一条军船都没有。”花鸡说,“第三军区管陆不管海,海军是另一个衙门,那边调不动军舰。撤人的船一直在走,没人拦。”
杨鸣点了点头,目光还在图上。
花鸡盯着地图看了一阵,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老杨,我到现在都有点不敢信。正规军,两三千人,拉着炮来打一个批了文的开发区。他们就不怕上面追究?”
这话他这两天翻来覆去想过。
佣兵、杀手、官面的公文,这些他都见过,都接过。
可军队开炮是另一回事,那是把天捅破。
“有什么不可能的。”杨鸣说,“这里是柬埔寨。”
他直起身子:“这个国家的道理,从来写在枪上。前些年西边省份那个园区,牌照批文样样齐全,说推平就推平了,老板到现在还在牢里。批文能保你的,是太平年景的生意,真到了枪响的时候,纸保不住人。”
“郭明盛的钱既然送得进大公子的府里,就送得进坚斯波的司令部。万隆的生意有多少在军队的地面上,查过他们家底的人都知道。苏万烈要的是钱和港口,郭明盛要的是我们的命,两个人一拍即合,剩下的只是找一个说法。说法这种东西,事后随便编,编好了递上去,上面愿意信就信了。”
花鸡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低了些:“老杨,要不你也上船吧。今晚这班,或者明早。真打起来,炮弹不长眼,港里有我。”
“我不能走。”杨鸣说得很平,“我一走,这几百条枪当天就散一半。弟兄们拿钱是一回事,主家在不在是另一回事,钱买得来人站岗,买不来人拼命。”
“再说,我人在这里,森莫港就还是一个批了文的开发区,他开炮就要掂量掂量。我一走,这里就是一块无主的地,怎么写、怎么报,全凭他们的笔。”
花鸡还想说什么,杨鸣抬手止住了,把话岔开:“地堡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花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都妥了。随时能进。”
地堡这件事,整个森莫港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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