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黄沙,劈头盖脸扫过崤函古道。
抬眼望过去,函谷关就像头沉睡着的黑铁巨兽,横卡在秦岭与黄河之间的窄谷里。
关墙全是数丈长的花岗岩条石垒起来的,高十五丈,厚足三丈,墙皮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可往那儿一戳,就透着股砸不烂,推不倒的硬气。
城头那面玄黑的“秦”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响,每隔三步就钉着个顶盔掼甲的秦卒,长矛斜斜指天,矛尖泛着冷光,远远看去就是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林子。
关城脚下是踩得发硬的黄土坡,再往东延伸,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六国联军连营。
四十万人的连营铺开三十多里地,一顶顶营帐挨着挤着,像涨潮的浪头似的铺满了谷口平原。
赵军的深灰营帐排得整整齐齐,营前斗大的“廉”字帅旗戳在那儿;
魏军的青黑营盘板正严实,行伍之间全是魏武卒传下来的章法;
楚军那边花花绿绿,各色旗子混在一处,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各家世族私兵凑起来的;
韩军营盘占的地方最小,可杀气最盛,营门立着面雪白的“白”字大旗,是血衣侯白亦非的白甲军;
燕军的营帐挤在最边角,看着就没什么存在感,全程跟着凑数。
按说五国大军齐聚,头一件事该是整军备战、商定攻城方略,可自打最后一路楚军到了谷口,联军大营没先响起操练声,反倒先吵翻了天。
中军大帐里,各国主将围着一张羊皮地图坐了一圈,案上摆着酒肉,可没人有心思吃。
话题刚落到“推举主帅”四个字上,帐里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廉颇最先拍了案,老将军嗓门洪亮,震得帐顶都嗡嗡响:“这还有什么好争的?合纵攻秦,打的是硬仗恶仗!”
“老夫戎马一辈子,跟秦军打了不下百仗,最懂秦军的路数,这主帅之位,理所应当由老夫来坐!”
“而且之前早已说好了,由老夫来做!”
他话音刚落,信陵君魏无忌就轻轻放下了酒爵,脸上带着笑,话里却半分不让:“老将军战功赫赫,无忌素来敬佩。”
“可合纵不是一国打仗,要协调五路人马,当年窃符救赵,五国联军伐秦,是我牵头调度,才把秦军赶回函谷关。”
“要说统筹全局,我魏军熟稔合纵章法,似乎更合适些。”
“哼!”廉颇还没说话,春申君黄歇就慢悠悠开了口,他摇着羽扇,语气慢悠悠的,分量却不轻!
“两位说的都有道理。可咱们得讲实情,此番合纵,楚国出了十五万大军,粮草军械也是楚国出得最多。”
“论人马,论补给,都是楚军占大头。这主帅之位,总该让出力最多的人来坐吧?”
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赵国廉颇资历最老、最能打;魏国信陵君合纵经验足、威望高,解之前就说好了的;
楚国兵最多、粮最多,三家各说各的理,谁也不服谁。
韩国主将白亦非坐在侧位,自始至终没说话,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剑鞘,眼神冷淡淡的,仿佛这场纷争跟他没关系。
燕国的将领更是左右逢源,一会儿点头说廉老将军说得对,一会儿附和说信陵君考虑周全,半点儿实在主意都没有。
第一天的会盟,就这么不欢而散,帅位没定下来,仗自然也没法打。
大营里非但没半点战前的肃杀,反倒一天天热闹起来。
白天,各家将领带着亲兵在营地里来回晃,名义上是巡视营防,实则是互相探口风、拉盟友;
一到晚上,各营的帅帐里就灯火通明,酒肉香气飘得老远。
楚军的将领带着好酒好肉往魏军营里钻,酒过三巡就开始抱怨:“赵国人太霸道了,真让廉颇当了主帅,肯定什么好处都先紧着赵军,咱们俩国的兵就得去当炮灰。”
“依我看,咱们楚魏两家得抱成团,凡事有商有量,不能让赵国人说了算。”
魏军将领喝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兄台说得是!信陵君也是这个意思。”
“真要打仗,还得靠咱们魏武卒和楚军主力,赵军就会嘴上喊得凶。”
另一边,赵军的副将也亲自去了韩军营寨,对着白亦非客客气气:“老将军说了,白侯爷麾下白甲军战力强悍,真要攻城,还得靠侯爷的精锐破局。”
“咱们赵韩两国唇齿相依,往后军务上,还得多照应。”
白亦非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淡淡赏了杯酒,不冷不热地应付了过去。
燕国的人最滑头,哪家营里有酒就往哪家跑,好话讲了一箩筐,半点实际承诺都不给,摆明了谁当主帅都听着,反正燕国兵少,怎么都不吃亏。
就这么闹哄哄的,大营里天天酒气熏天,将领们拉帮结派,争权夺利,底下的士兵也跟着松懈下来,操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岗哨都站得歪歪扭扭。
这一切,全被崤山南峰上的几人看在了眼里。
石台上铺着厚绒毡,中间摆了张矮案,搁着几碟风干野果,还有一壶温透的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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