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计时界面还在跳动着最后的几秒,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铃声又炸响了。他低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陌生的国际号码,区号是美国那边打来的。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脚步在客厅和门廊之间的过道里停了下来。这部手机是他的私人号码,知道的人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美国那边更是少之又少,除了依娜、麦克斯,剩下的也就只有安娜一个人了。而依娜通常在纽约时间晚上才会打电话,麦克斯则更喜欢用加密邮件而不是越洋长途。安娜倒是时不时会在这个时间段打过来,毕竟她那个人从来不分什么白天黑夜,想起什么事拿起电话就打,从来不觉得凌晨六点拨通别人手机是一种需要提前道歉的行为。而且换算一下时差,美国东部那边现在应该才刚蒙蒙亮,能在这种时间打跨国电话的人,除了安娜那个工作狂,大概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他没再多想,拇指在接听键上按了下去,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用英文随口说道:“哈喽,哪位?”
“苏……苏先生,是我,陈宇宙。”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磕磕绊绊的,像是说话的人在开口之前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排练了无数遍,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舌头还是打了结。那声音沙哑、虚弱,尾音微微发抖,带着长途越洋电话特有的那种细微的电流杂音和半秒钟的延迟,让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显得比实际更漫长。
陈宇宙这个名字在苏晨的大脑皮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记忆库里对应的那张脸就自动弹了出来。许半夏身边那个跟了她半辈子的发小,那个替她守过仓库、挡过债主、扛过无数烂摊子的男人,那个被命运用一纸肺癌晚期的诊断书判了死刑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沉默汉子。苏晨的眉头下意识地拧紧了几分,脚步彻底站定了,语气里那份随意的松弛感在一瞬间被关切和警觉所取代:“宇宙?怎么了,是不是医院那边出什么事了?”
“多谢苏先生关心,我……我没什么事,在医院挺好的。大夫前几天查房的时候还说我的癌细胞指标一直在往下走,病灶面积比刚来的时候缩小了快一半,再坚持治疗半年,等各项指标都稳定下来,就可以出院了。”陈宇宙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明显比刚才流畅了不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不需要太多犹豫的话题,那股子从接到电话起就压在他声音里的紧张感也消散了几分。
“那太好了!宇宙,这可是真正的好消息,恭喜你。”苏晨的语气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当然知道这种所谓的“好转”在肺癌晚期的治疗语境下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痊愈,不是根治,而是用最激进的治疗方案把后半辈子的生命力全部透支到了眼前这几年里,用一场豪赌换取一段相对高质量的残余人生。但对于一个被宣判了只剩几个月好活的人来说,能多活几年,能在阳光底下多站几个春天,这已经是命运能给出的最大慷慨了。
“谢谢。说起来,要是没有苏先生当初帮忙联系这边的医院,又替我垫了那么多医药费,我陈宇宙早就不知道被埋在哪块地里了。苏先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陈宇宙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股子朴拙的、不善表达的感激堵在他被癌细胞侵蚀过的喉咙里,变成一个含混而沉重的吞咽声。
“宇宙,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治疗这事,我给你联系医院是顺手的事,真正扛过来的是你自己。你要是自己不肯积极配合,给你住再好的病房、用再贵的药也是白搭。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就安安心心配合治疗,放宽心,争取早点恢复好了回国。等你出院那天,我跟你和半夏,咱们好好摆一桌接风洗尘的酒。”苏晨的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声音也比平时压得更沉更稳。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并不是线路中断之后的空洞忙音陈宇宙的呼吸声还在,粗重而不规律,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某种被刻意压制住的情绪,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地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重新咽回喉咙里。沉默持续了好几秒,苏晨已经隐约感觉到接下来要听到的事情大概才是今天这通越洋电话的真正目的。果然,陈宇宙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犹豫已经浓到了几乎要从听筒里渗出来的程度:“苏先生……对不起,这么一大早冒昧地打电话给您。其实……其实是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觉得必须得跟您说一声。”
苏晨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他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比刚才更温和、更随意的语气说道:“什么叫冒昧不冒昧。宇宙,你跟半夏是什么关系,跟我就是什么关系都是自己人。你有什么事直接说,不用跟我绕弯子,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不是不是,不是想请苏先生帮忙。”陈宇宙连忙纠正,像是生怕苏晨误会他又是来开口求助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听筒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和一声轻微的牙齿咬合声,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然后他用一种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语气,沉声说道,“是……胖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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