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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剑落杯中雪 > 第10章 拾

第10章 拾

    这个地方被人动过——
    方檀有一瞬间的惊愕,但来不及细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刨开这厚实的土层。
    此刻,雨仍在下。
    天仿佛是裂开了一个大窟窿,无穷无尽的水自窟窿中涌出,宛如泄洪。
    天色晦暗、大雨滂沱,云朵的颜色浓地像是被墨水染过一般,这一刻,连光线都好像被吞没。
    方檀跪在坟前。
    因疏于打理,这里成了一处杂草丛生的地界。
    脚下是茂盛的牛筋草,一丛丛、一簇簇,可见其叶片细长、秆叶强韧。
    不远处的土地上则是零星长着几株苍耳,叶片宽厚、呈三角状,边缘则是参差不齐,似锯齿,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割伤人的手指。
    草丛中偶尔还冒出一两根稗草,茎干纤细、亭亭而立,稀疏的穗子在顶端招摇,无风自动。
    雨水打湿了最上头的一层浮土。
    细小的颗粒物沉在泥浆中,顺着崎岖的山石,一路滚滚而下。
    方檀似乎忘记了疼痛,只是机械地抬手,用最原始的方式挖掘着。
    不多时,细小的泥粒便深深地嵌进了他的指甲缝中,直把皮肉同指甲盖相连的那一条极窄极细的缝线染得黝黑。
    他本可以用一种更为便捷的方式来挖掘。
    比如,去找一把铲子、铁锹之类,或者干脆一掌轰开面前的土坑。
    但前者他不愿,后者,他害怕力道拿捏不准确,损坏了底下的棺椁。
    方檀隐约意识到,可能真的有人动了下面的棺木,但从情感上,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所以他迫切希望找到一个答案,一个疼痛的、经由他“亲手”挖掘而出的答案。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锈红色的湿土中终于露出棺椁一角。
    因年代久远、木头腐蚀,所以棺木最外面一层薄薄的、泛着光泽感的酱色油漆早已剥落,只露出其中瓦灰色的木质芯体。
    见此,方檀松了一口气,然后颤抖着,将手指轻轻地搭了上去。
    鲜血自他指尖渗出,浸润着木头,划拉出一道凄厉的红痕。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专注地抚挲着柳木上生出的细微裂纹。
    这实在不是一具值钱的棺材。
    方煜的身后事办得潦草。
    一口薄棺、半截断木,墓碑上的寥寥几笔仿佛便定了他的生平。
    如此简单的操办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称。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陆雪燃来得匆忙,加之为了照顾方煜的儿子,她走得也匆忙。
    想到此处,方檀的目光上移——
    他用手指抚挲着棺椁一角,稍一比划,约莫估算出了一个安全距离。
    随后,待后退一步站定,他凝神屏息,化气劲于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前方径直打出一掌。
    真气荡起他的衣摆,掌势之凌厉,连四周连绵不绝的细雨都为之一停。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压在棺椁上的重逾千斤的密实沙土便被齐齐炸开,露出其下掩埋的两具完整棺木。
    寒风料峭,浮云载雨。
    雨势已然减小,但方檀瞧着却很是狼狈。只见头发黏腻地贴在他的脸颊两侧,衬得他面色苍白,双手则是血迹斑斑,连衣服也不同程度地沾染上了尘埃。
    面对着那以柳木打造、长约七尺三寸的两口薄棺。
    他罕见地迟疑了。
    这一刻,方檀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他从未有过这样鲜明的感觉,眼前的一切,这风、这雨,还有手上密密麻麻、火烧火燎似潮水一般袭来的疼痛感都在告诉他——
    是真的。
    答案近在咫尺。
    要打开吗?
    方檀喘息着,这份喘息声在四下无人的旷野是那样清晰。
    最终,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明明是六七月的天,但在这场大雨中,他却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那棺木没有设计什么机关,样式也寻常。
    所以,只稍推开一条小缝,从外往里头一看,就知虚实。
    方檀选择开棺。
    然而他只看了一眼,便垂下手来。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方檀在想什么。
    又或者,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两口空棺。
    有人偷走了方煜和琳琅的尸骨。
    这个人会是谁呢?
    答案呼之欲出。
    蝴蝶谷坐落于群山之中,踪迹难寻。
    寻常的山野村夫不会来此,就算来,也做不出掘人坟墓的恶事。
    这个世上,能够做出这样事的人,只有一个人,一个早就知道方煜在这里的人。
    想到此处,方檀不由得双拳紧握。
    他很少如此,但此情此景,他却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非常极端的情绪,那是仇恨,浓烈到近乎刻骨。
    它像汹涌的潮水一般,席卷了一切,触目所及,所有看到的人、事和物都显得那样可恨、可憎,让他迫切地想要去破坏。
    杀。
    杀杀杀。
    ……
    方檀双目通红,手骨“咯咯”作响。
    他被杀意所引诱,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似乎在极力对抗着自己心中盘桓的魔念。
    但他到底挣脱出来了。
    方檀是个聪明人,所以很快便意识到了对方这样做的目的:
    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垂髫小儿早已长大成人,他一定记得灭门之恨,也一定会回到这座山谷。
    因为这里是他的人生起点,他会耐心地看过山谷里的一草一木,轻轻地抚挲茅草屋内的一桌一椅,最后,他会回到父母坟前,磕头、培土,一举一动,皆亲力亲为,然后发现——
    他最珍视的两个人的尸骨,竟然被一个无耻小人盗走了。
    他必定会愤怒,继而发狂。
    而一个人一旦失去理智,那么他的行事就会露出破绽。
    借由这个破绽,对方就可以找出方檀。
    然后,杀掉方檀。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江湖人做事,不外乎如是。
    方檀的手捏住棺材板。
    几寸厚的木板硬生生被他拗断,但他仍然要克制住自己,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他强迫自己把棺木盖上,然后将坟茔复原。
    最后的最后,方檀在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立下重誓——
    “爹娘在上,不杀此贼,孩儿誓不为人。”
    蝴蝶谷不再安全,他需要尽快离开。
    雨停了,方檀匆匆上马。
    十年前,陆雪燃为避过扶风方氏的耳目,曾取道天山。
    十年后,方檀同样如此,不过他的修为不及前者,一路向北,经由涿鹿陈氏故址,足足走了有半月,这才安全抵达江南。
    江南极好,风景如画。
    方檀牵着马,漫步于河堤上。
    时值七月,街上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向远处看去,正是藕田成片、花红点连之景。
    但他却无心欣赏。
    因为,方檀在想一件事,他在想:
    “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培养出属于自己的势力呢?”
    没有权,他报不了仇。
    没有势,他甚至连自保都难。
    难道要一辈子都躲躲藏藏吗?
    ……
    方檀思索良久。
    芰荷灼灼,香喷十里。
    湖畔的微风吹拂起他的发梢,透着些清凉的水汽,很是惬意。日光却有些刺眼,方檀伸手欲遮挡,却又忍不住直视那高悬于空的太阳——
    它是这般耀眼、夺目,似一个巨大的火球,直照得人面颊滚烫。
    他终于下定决心。
    方檀回到一剪细雨楼。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求见陆雪燃。
    他既已成功取得老树的一条根须,自然是要向姐姐表功的。
    不曾想,临近门前,却被一好心的杂役拦下。
    对方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才敢附耳上前,小声道:
    “堂主这几日心情不好,方公子还是小心一些。”
    闻言,方檀看了一眼门内的景致——
    只见碧藓回廊、绿杨深院,在炎炎夏日别有一番幽静禅意。
    那是陆雪燃日常办公的地方,霜红龛。
    他将对方拉至一僻静处,耐心问询:
    “可知道是为什么事?”
    因方檀素来待人和善,所以众人也都乐意卖他个好,当下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说了。
    “前几日,堂主去了一趟西域,带回来一个女子。”
    “似乎是为着这个人的缘故。”
    “如今,这女子正被扣押在堂中的大牢内,交由管事严加看管着。”
    方檀听后,略一沉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但他遮掩地很好,不曾叫人看出端倪。
    他向那人道谢。
    对方却连连摆手,有些局促地答道:“不敢,不敢。”
    随后,便告退离开。
    待那人走后,方檀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回廊曲折,两侧帘幕轻动,风中传来一阵荷花的幽香,香气阵阵,沁人心脾。
    如果他不曾猜错,那个被陆雪燃从西域带回来的女人。
    就是云滟时。
    方檀在一剪细雨楼待了十年。
    有些人、有些事,即便他无意去打探,也能够自然而然地知晓。
    就像西域,像渭城,还有明月山庄。
    这是陆雪燃心中的一块陈年伤疤。
    她绝对不会忘记。
    十年能够改变很多事情,比如修为。
    十年前,陆雪燃就能够不计寿元损耗,在短短一息之间,横跨数千里的疆域,只为救下方煜。
    十年后,她的武学造诣只会愈发精进。
    姐姐忍耐了十年。
    区区一个云滟时怎么会是她的对手?
    如此想着,方檀微微一笑,推开了霜红龛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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