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左安排人手分门别类封存所有物证,将抢救出来的账簿残页、暗格搜出的票据妥善收纳进木匣,贴上封条。
凤婉立在院中,轻声吩咐:“分出一队人手,立刻奔赴县衙,控制所有官吏,防止他们互通消息、销毁衙门存档。”
“属下遵令。”
可众人还未动身,崔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嘈杂喧哗。
嘈杂喧哗声越来越近,裹挟着一路风尘与急促的脚步声,穿透崔府层层庭院,直直落进众人耳中。
院内慌乱的崔氏族人闻声皆是一震,濒临溃散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是太傅!
他们的靠山,回来了!
就连被锁链缚住、垂头丧气的崔文彬,也猛地抬起头,望向大门方向,灰暗的眼中死死攥住最后一丝生机。
下一刻,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踏着晨光迈入崔府大院。
崔太傅一身素色常袍,路途奔波让他鬓边白发更显凌乱,面色带着长途疾驰的疲惫。
可那双历经朝堂数十年风雨的眼眸,依旧深邃锐利,带着久居高位的沉敛威压。
他一路快马兼程赶回西河,沿途早已动用所有人脉,加急传信给京中所有门生故吏、交好官员,只盼他们速速出面斡旋,施压朝堂,保下崔氏根基,保住西河基业。
他赌的就是凤婉初至西河,根基未稳,不敢彻底掀翻盘踞此地数十年的崔氏,不敢与朝中一众老牌官员彻底撕破脸面。
可当他踏入院中,目光扫过满地封存的罪证、散落的密信田契,扫过被锁链桎梏、面如死灰的兄长崔文彬,再看遍院中层层肃立、甲刃森然的暗阁斥候。
心里那丝残存的侥幸瞬间尽数碎裂。
晚了。
一切都晚了。
火盆残留的焦糊气息尚未散尽,满地铁证如山,人赃并获,无可辩驳。
他沿路联络的所有势力、布下的所有后手,尚且来不及传回半句消息,更别说出面周旋阻拦。
眼前既定的局面,已成定局,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崔太傅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沉痛与狠厉,思绪瞬息千回百转。
崔家,今日注定要栽。
满门罪责滔天,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如今唯一的活路,便是弃车保帅,揽下所有罪责,保全崔氏一族根基。
可该让谁来顶罪?
兄长崔文彬?
不行。
崔文彬只是地方宗族族长,眼界格局仅限西河一地,无朝堂根基,无半分人脉余力。
若是让他顶下所有罪名,身死族灭,崔家彻底无人立足朝堂,往后百年,再无翻身之机。
那便只能是自己。
念头刚起,崔太傅立刻否决。
万万不可。
他虽此前被摘去太傅官职,看似失了朝堂实权,可深耕朝野数十载,门生遍布六部朝堂,故吏镇守四方,盘根错节的人脉与影响力,依旧是崔家最核心的底牌。
只要他不倒,只要他活着走出这场祸事,朝中势力就不会彻底溃散,蛰伏几年,积蓄力量,他日总有机会翻盘重来,让崔家重回鼎盛。
他是崔家最后的希望,绝不能折在这里。
瞬息之间,利弊权衡完毕,崔太傅眼底杂念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
下一秒,他骤然仰头,厉声大喝,声震整座庭院,字字铿锵,带着滔天震怒与痛心疾首:
“大胆崔文彬!”
炸响的呵斥声陡然压下院中所有细碎声响。
所有人瞬间侧目,尽数看向立在庭院中央、气场森冷的崔太傅。
崔文彬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颤,茫然抬头,望着自家兄长,一时不知所措。
只听崔太傅双目赤红,满脸悲愤痛心,步步逼近,声色严厉至极:
“我数次叮嘱于你!西河为官,当守本心、遵律法、体恤百姓!万万不可徇私枉法、敛财害民!”
“你竟敢背着我,胆大妄为,私扣赋税、吞并民田、贿赂官吏,在西河之地横行霸道,造下如此滔天罪孽!”
“更是愚蠢至极,事发之后妄图焚烧罪证、遮掩罪责!你可知你一己私欲,险些葬送整个崔氏百年根基!”
这番话语落地,字字都是斥责,句句都是切割。
他将所有罪责,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全部推到了崔文彬一人身上。
院中残存的崔氏族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瞬间听懂了太傅的用意,人人噤声,无人敢多言半句。
崔文彬脑子轰然一片空白,怔怔看着眼前颠倒黑白、当众弃他的亲弟弟,手脚冰凉,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嘶哑出声:“弟弟……”
“住口!”
崔太傅厉声打断他,眼神冰冷,没有半分兄弟温情,只剩公事公办的决绝,“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多年来我远在朝堂,朝中事务缠身,从未插手西河族中琐事。
你执掌崔氏宗族、打理西河产业,一手遮天,肆意妄为,所有罪孽皆由你一人而起,与崔氏族人无关,与我更是毫无半点干系!”
他转过身,面朝立在一旁、神色清冷的凤婉,骤然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一副俯首认罪、痛惜族人的模样。
“殿下明鉴!”
崔太傅声音沉痛,字字恳切,声泪俱下,演技浑然天成。
“老臣辞官归乡途中,方才知晓西河乱象。
此乃家兄崔文彬利欲熏心、独断专行,私下所作所为,刻意瞒骗老臣,蒙蔽宗族上下!”
“他罔顾国法、残害百姓、私藏罪证,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老臣痛心疾首,愧疚万分,未能约束家人,致使地方蒙难、百姓受苦!”
“今日人证物证俱在,崔文彬罪责难逃,无话可辩!老臣恳请殿下,严惩元凶崔文彬!所有罪孽,尽归他一人承担!”
“恳请殿下开恩,罪责不及族人,饶恕崔氏其余无辜子弟,给崔氏百年宗族留一线生机!”
一席话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所有关系,又将所有脏水尽数扣在崔文彬头上。
同时摆出谦卑认错的姿态,以退为进,试图保全整个崔氏族群,保住自家最后的根基。
完颜静玄立在凤婉身侧,闻言眼底掠过一抹讥讽冷光。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崔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