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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十六年前。
    亚什大陆东,日辉之国。
    黑红色的地狱之火染红了天际,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无边无际的悲鸣痛哭声乘着烈焰与狂风席卷上电闪雷鸣的黑暗天空。
    跑!
    快跑!
    一直一直往前,不能回头!
    少女提着裙摆,赤脚奔跑在漆黑的土地上,她的脚边,大地不时震动,裂开一道道缝隙,黑色的火舌自缝隙中腾起,像一只只焦黑的枯骨巨掌,要把周围的一切拉入地底深渊。
    少女的裙角被火舌燎着,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一边继续奔跑一边用力撕开裙摆,甩在半空中的轻纱散开星星点点的火花,少女的长发在火花中飞扬散开。
    她的双脚已经被滚烫的大地灼伤,纤细脚踝上,银铃发出轻灵的响声。
    大地在震颤,漆黑苍穹中,雪白的闪电一道道落下,轰隆轰隆的雷鸣声不断。
    她的身后,逼近的巨大阴影遮天蔽日,完全笼罩了她的身影。
    那是摧毁了她的国家、残杀了她的子民的,从深渊而来的敌人。
    轰!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将大地撕扯开,裂缝横亘过整片土地。
    少女猝然止住脚步,她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美丽的暗金色瞳眸上浮起深刻的绝望与悲伤。
    裂缝下,自深渊而来的狂风吹起她的长发与纱裙,脚踝上的银铃响起清脆的叮当声。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越来越近压迫下来的阴影黑幕,仿佛望到了那个昔日繁花遍地,阳光普照的美丽国家。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抬手轻轻覆盖到自己的小腹上,闭上双眼,轻声低语:
    “伟大至高的无名之神啊,
    我以日辉之国的公主,菲莉希雅·阿斯特之名向您祈祷,
    祈求您能帮助这个孩子,
    她来自信仰您的国度,
    她的父亲是您最虔诚的信徒与守护者,
    我祈求您,
    祈求您让她活下来,
    祈求您能守护她顺利长大。
    终有一日,
    她会带着日辉之国所有死去的亡魂们重新归来,
    终有一日,
    她会愈合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伤痕,
    请您帮助她,守护她。”
    银铃发出轻响,在逼近的巨大的恐怖声音中,在遥远的充斥了大地的悲鸣与痛哭声中,仿佛一曲幽静的安魂曲。
    少女睁开了暗金色的眼眸,向着远处的故土投去最后眷恋的一瞥,然后转身跃起,金丝织就的轻纱在黑色的烈焰中扬起,如同一只金色的蝴蝶,投入了无尽的深渊。
    ……
    十六年后
    亚什大陆西,炽焰帝国边境,暗影森林
    闪电划破阴沉天空,轰隆一声,刺目白光短暂照亮了黑影幢幢的森林。
    少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奔跑在枝杈横生,看不清路的林间。
    他的身后,重物震颤大地的声响一声紧跟着一声。
    少年脸上身上到处是被横生的枝叶划出的细小伤口,他用右手捂着左手上臂,指缝间还有汩汩鲜血渗出。
    呼——
    呼——
    呼——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失血带来的晕眩让他眼前发黑,又一道闪电落下的时候,他的膝盖一软,摔倒在了铺满落叶的泥土上。
    他双手撑地,手指用力抓着泥土挣扎着想站起来。
    轰隆!
    雷声震耳,黑暗的森林再度被照亮了短暂的一瞬,他转过头,涣散的翠绿瞳孔中,巨大怪物的轮廓被白光照亮。
    那是一头有着黑熊脑袋,身上却长出数不尽漆黑触手的怪物,它眼珠赤红,并不停有黑色雾气从眼眶里泪水一样流出来。
    “别、别过来……”
    少年双手撑着身体,双脚努力蹬地往后退,苍白面孔上布满冷汗。
    变异的黑熊发出低吼,触手伸长过去,轻而易举地卷起瘦弱的少年。
    少年的身体被紧紧缠住,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黑熊越来越近。
    黑熊长着无数触手的肚子中央,裂开了一道黏连着的巨大裂口,少年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他几乎能看到那黑洞洞的裂口内不断翻涌散发出腥臭的黑红色粘稠物。
    少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他只能在心中做着最后最无望的祷告。
    伟大的无名之神啊,
    请救救您虔诚的信徒吧。
    轰隆!
    又是一道雪白的闪电落下。
    异变的黑熊发出怒吼。
    少年艰难睁开了双眼,他的视野模糊不清,只感觉闪电的频率越来越高,一道接着一道,像是要把天空撕裂。
    大地不停震颤,狂风横扫森林,高大的林木疯狂摇晃起来,无数树叶在空中飞舞旋转。
    他睁大了眼睛。
    那不停被闪电照亮的森林深处,在漩涡一样疯狂飞舞的树叶后,一个瘦小的、单薄的人影正静静站立在那里。
    她的身躯仿佛由最深暗的阴影凝聚而成,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到在狂风中飞舞的长发,还有隐隐约约,夹杂在巨大嘈杂的风声与怪物吼叫声中的,突兀又细小的脆响。
    叮铃——
    像是银铃的声音。
    这里,怎么还会有人类小孩?!
    “快……快逃……危险!”
    少年用尽力气朝那个人嘶吼,随后身体却突然被重重甩飞,砰一声撞到一棵巨木上。
    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几乎让他眼前一黑,他当即咳出一口血来。
    但他顾不上擦掉血,因为怪物也注意到了那个小孩,它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那孩子身上,已经调转过身朝她而去了。
    少年咬牙,手脚并用地快速爬起来,穿过怪物粗壮的双腿冲向那个瘦小的人影。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一把抓住了那孩子冰凉的手,他只觉得这孩子很轻很瘦,他只是稍一使力,她仿佛就像风筝一样能被他拽离地面。
    顾不得想太多,他拉着她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叮铃叮铃的铃铛声伴随着他们急促的脚步在森林中回荡。
    怪物又追了上来,飞舞的触手四处乱甩,不停有树木被撞倒或者连根拔起。
    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停流血,失血过多加上体力耗尽,让他早已成了强弩之末。
    “听,听着,往这个方向继续跑,一直、一直跑,别回头,马上、马上就能到暗影森林外围……”
    他的耳朵在轰鸣,自己的声音都已经听不清了,只能凭借本能地不断重复,“一会儿、一会儿找机会我来引开那东西,你就继续朝着这个方向,到了外面……就、就好了——”
    “山下、山下有个村子……你找到最西边那棵大树,养着一条大黑狗的院子……那是我家,就、就说,是卢卡让你来的……”
    “听、听到了吗?”
    身后毫无回应,卢卡不确定是因为自己的耳朵被嗡鸣充斥已经听不见所有声音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
    轰隆!
    又一道闪电落下,正劈中前方那棵参天大树,巨木燃烧起来,裂开成两半轰然倒地,挡住了去路。
    熊熊烈火映亮了少年苍白的脸,他停下脚步,翠绿色的已经失了焦距的瞳眸映着火光熠熠生辉。
    怪物追到了他们身后。
    “刚才的话,记住了吗?”
    少年喘着气,额头汗珠滑落,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叮铃。
    又是那清脆的铃铛声。
    没有等来任何回应的少年终于茫然地转过了头。
    闪电落下,短暂照亮了四周,也映亮了那个孩子的模样。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长及腰背的凌乱黑发随风飞舞,遮挡了她的面容,只隐约能从侧影轮廓里看清挺翘小巧的鼻尖与精致的下颌线条。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就连因为奔跑而起的气喘声都没有。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落下来。
    少年猛然惊醒,转头望向潮水般铺天盖地涌过来的漆黑触手。
    “快走!”
    他用力推了女孩一把,冲向最先过来的触手,张开手死死抱住。
    接踵而来的无数触手缠上了他的双脚,他本能挣扎,努力想要拽住越过去的那些,希望能帮女孩抵挡争取时间,很快,成千上百的触手将他完全淹没,他的视野范围逐渐变小,最后被触手遮挡得只剩下一丝缝隙,透过那缝隙,他看到那个瘦弱的女孩竟然依旧站在原地,并未听从他的话离开。
    雪白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落在她身后,照亮她轮廓的同时,也让她的面容越加没入阴影当中。
    笨蛋!为什么不跑!
    快逃啊!会死的!
    少年一点点陷落,最后努力朝着她伸出的指尖也没入了触手的海洋当中。
    视野完全黑暗的最后,他好像看到那个孩子朝着这个方向微微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沉入了黏腻的沼泽里,身体的温度飞速流失,他无法动弹无力挣扎,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不断拉扯推挤,如同要被活生生撕裂的痛。
    无名之神啊,
    请救救我们。
    身体被撕扯与窒息的痛苦让他落下了泪水。
    忽然,他听到了清脆的叮铃声。
    像是银铃的轻响。
    有一丝细微的风从缝隙中吹来,划过他紧闭着落泪的双眼,如同羽毛轻拂,然后,他的身体一松,禁锢着他的东西散开了。
    失重往下掉落的瞬间他惊慌睁开了眼睛,然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握住了他的手腕,他被猛力一扯,甩向空中。
    被甩出去的同时,一道黑色的影子与他擦肩而过。
    是那个女孩!
    女孩的身影如一支利箭直直冲了巨大的触手团中,密密麻麻的触手团在她冲入的瞬间碎裂四散,化作无数黑色残骸噼噼啪啪地掉落下来。
    与此同时,她如同一只小巧的黑色蝴蝶,轻轻落到了地上。
    砰!
    后背重重撞到地上,剧痛袭来的同时,他的神智终于也恢复了一丝清晰。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仰起脸,额头流下来的血糊住了眼睛,视线非常模糊。
    但他听到那头怪物在怒吼,漫天的漆黑触手张牙舞爪地挥动。
    闪电劈下来,白光照亮了那个女孩的背影。
    铃铛发出悦耳轻响,长发飞舞起来,女孩一步步走向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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