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有那么肆虐了,但祝菁感觉更冷了。
她捧着手里的热茶,试图让自己暖暖,但很快,茶水也不暖了。
祝菁放下茶杯,缩起凉到刺痛的指尖——幸好不至于连件厚衣服都不给她。
那天被耶律炽逮了个正着之后,祝菁小命无碍,人却被关了起来。
她表面淡定,其实内心隐隐有了几分焦灼。
运粮的士兵那么多,耶律炽却在粮地揪出了她。
祝菁的身形摆在那里,虽然做过伪装,但要找出她来不算太难。
前提是有人有心去找。
她将信件传到彭牧熙那儿,整个过程一定有哪里出现了问题,暴露了自己。
只是不知道除了自己,耶律炽还揪出来多少人。
“吱呀”一声,不算严实的木门被打开,祝菁抬眼看去,几个士兵粗声粗气地用不算熟悉的武秦官话道:“跟我们走。”
“要去哪儿?”祝菁口中问着,已经站起身来走到士兵们面前,看起来乖巧又老实。
一个士兵不由自主地漏出不屑地笑容:“当然是进城。”
祝菁心里一沉。
进城?
这附近哪里有什么城。
除了……
天线城。
短短几日时光,天线城就破了吗?
祝菁抿抿唇,跟在这群身后往前
如果这样,她截断粮草还有什么意义。
显然也不是没有意义。
祝菁看着眼前门口大开却空旷的城池,嘴角忍不住偷偷勾了勾,又很快强压下去。
“把她眼睛蒙上。”低沉的西戎语自身后传来,下一秒一个布袋套住了脑袋。
祝菁:“……”
“不要小看女人。”耶律炽目光仔细地扫了一眼,确保没有漏洞:“她们往往更加奸滑,但凡离开关着她的地方,都要蒙上眼。”
祝菁闷闷的声音自布袋中传来:“……大将军真看得起我。”
“祝姑娘过谦了,就算在武秦,您也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我相信你一定有很特别的地方。”
特别到如此大胆地闯入他西戎军中,与此同时,还带了一列马车的沙子……以及张嘴吃饭的数百士兵。
祝菁放弃挣扎:“……我看不见,你们走慢点。”
眼前再次重回见光明时,祝菁生无可恋地靠在座椅上,周围已经换了一个环境,但怎么也比西戎行军的大帐篷要舒服。
她懒洋洋地看着几个西戎士兵安排着自己屋外的安保,目光闪了闪。
耶律炽再次踏进来时,祝菁正蹲在炭炉子边,整个人都快挨上去。
“祝姑娘看起来很是怕冷。”
“的确怕冷。”祝菁完全不否认:“可以多给我些碳吗?”
“我那么多士兵,他们也需要温暖。”
尤其是在粮食都无法保证的情况下。
言下之意,能给她那么一丁点,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不是进城了么,能用的东西应该很多吧。”
“祝姑娘不必试探。”耶律炽看着这个怕冷的小姑娘:“你也看到了,天线城的人将能清的财务和人都清走了,退到了后方的天益城,坚壁清野。”
“总有些能用的东西嘛。”祝菁面露遗憾:“以大将军您的本事,想来是能够百战百胜的。”才怪。
西戎人本就缺粮草,就算攻破了天线城,也只有一座空壳,境况可想而知。
“的确,天线城也很好,不是吗?”
祝菁看着耶律炽。
“有了天线城,我只需要等待后方有粮草送来,武秦的京城想必回暖已久了吧。”耶律炽也在观察着祝菁:“西关的寒冬虽久,总归不会再冷下去。”
祝菁笑了笑。
耶律炽看了她一会儿,离开了。
祝菁看着眼前的火炭。
西戎人的细作要么不在天线城,要么就是被抓出来了,否则难以这样安静又有序的撤离。
那么剩下两个地方,她这边,以及彭牧熙那儿。
祝菁余光看了眼耶律炽离开后就打了个呵欠的守卫,应该也不在她这儿。
她隐约猜到,耶律炽并不确定有没有人甚至多少人跟着她混入了军营,所以才来和她说这么一番话,透露出西戎这次长期作战的打算。
此时门外的守卫懈怠得那么不合时宜。
耶律炽好像并不知道她在武秦是做什么的,只知道她有几分地位。
祝菁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碳。
所以,细作在彭牧熙那儿。
祝菁慢慢呼出一口气,就算当初耶律炽抓她抓得匆忙,今日这么大摇大摆地带着她进天线城,加上耶律炽有意放水,那些人应该知道她在哪儿了吧。
……
“最近可看到可疑人接机那个院落?”
耶律炽把自己的军队安排好时,已经过了好几日,然而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可有留意她房中送进送出的五件?”
“都仔细检查过,没有。”
耶律炽不由皱起眉头。
“我看将军皱着眉头,可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陈规看着眼前人的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好消息,也有不好的消息。”彭牧熙的声音有些冷。
好消息是,祝菁的人仍然在西戎军中未被揪出,甚至如今还能传信到他手上。
“不知不好的消息是什么?”
“我身边,有西戎的细作。”彭牧熙的声线崩得很紧。
陈规有些担心,但不多:“若有细作,将军多加提防便是,西戎军已经几日不曾有动作,他们缺粮的问题,不会因为多了几个细作便被解决。”
青息没说话。
彭牧熙让他盯着西关军营的几个人,可最终还是出了岔子,他们来天线城的路上,遇到了伏击,险些送到天线城的,就是他家主子的死讯。
但青息知道,彭牧熙向来喜怒不惊,能让他反应这样明显的……
青息压低声音:“可是祝姑娘出了什么事?”
彭牧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西戎人驻扎天线城,此时粮草的确匮乏,但后续定有粮草好运来,他们做好了长线作战的准备。”
陈规错愕:“对不起将军,是我不战而退,反而给了他们喘息的空间。”
“此事与你何干。”
以西戎人的风格,若是攻破了天线城必然是要屠城的,陈规当时又联系不上其他人,撤离天线城只是一个更稳妥的决定罢了。
彭牧熙握住腰间的剑柄:“要在他们粮草供应上之前,速战速决,耶律炽应当已经知道我要来天线城了,第一次突袭,先用天线城的人。”
“是。”
陈规离开大帐后,青息小声道:“主子,会不会……是我们的人……”
当初去渭昌的时候,彭牧熙身边就有护卫叛变,若非刚巧碰上了祝菁,指不定就要曝尸荒野。
但那次之后,青卫就进行过一次大清洗了。
“她说,那人对她了解极少,应当不是京城的人,应该是西关人,就在西关军中。”
彭牧熙沉默片刻:“青卫两两一组,不得分开,盯好随我来的那些人。”
两两一组……
青息愣了愣。
青卫素来身手敏捷,身形快速灵巧,两两一组反会牵制住每个人的发挥,今日前从未被这样要求过。
“所以主子还是怀疑……”
“青息。”彭牧熙的声音哑了一点:“她在冒险给我传消息……我不能赌。”
也不敢赌。
青息心里明白:“是。”
……
据说在冒险传消息的祝菁悠哉悠哉,捧着茶杯,心情轻快到指尖都在茶杯上点了起来,就差再哼首曲子。
耶律炽打量着她:“祝姑娘看起来很高兴。”
“升温了。”祝菁叹了口气:“终于没有那么冷了,我当然是高兴的。”
“既然已经不那么冷了,祝姑娘可以到外面多走几步。”
耶律炽用着建议的语气,其实压根是强迫着祝菁去外面。
祝菁被外面的冷风刮得一个哆嗦,回头看着目光不明的耶律炽,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行吧。
祝菁无所事事地在外面逛了几圈,又折回去,就看到两个兵守在她那房子门口,不给她进去。
祝菁:“……”
她心里轻“啧”一声,也只能往回走,在外面晃晃荡荡。
她知道耶律炽是想找出她的人,但若这都能被耶律炽发现的话,她就不叫祝菁了。
祝菁在天线城内如此悠哉,全不似西戎人焦灼于粮草的问题,也不知道彭牧熙看着一封封传来的密信时的焦灼。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
祝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穿了军甲的人,因风沙久磨并不明亮,却蕴着沉沉的力量和肃穆感。
她夸道:“一段时间不见,小侯爷越发好看了。”
彭牧熙也在打量祝菁,发现她毫发无损,紧绷着的唇角一松,勾起了一些。
他圈住祝菁的手腕。
“我带你走。”
祝菁看了眼他身后的被打晕的士兵,却摇了摇头:“不行噢。”
彭牧熙抓着祝菁手腕的力道一紧。
祝菁只是用另一只手勾了勾他手腕上的红绳,眉眼弯弯:“他们的粮草在城西,耶律炽的院子在城东,留意好你身边的人,注意安全。”
且不说天线城此时是西戎人占领着,彭牧熙带着她走是否容易,这次与以往不一样。
祝菁定定看着彭牧熙:“我的人还在这里。”
她是绝不能先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