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土，青丘。
“胧相，你贵为幻道大真人，应当比俗世的庸人更能明晰真实与虚假的界限，为何执迷于一介妄相？”
虚幻的火焰在兽性的竖瞳里燃烧，绝世的妖王伫立在冰晶镜月般的大地上，八根庞庞妖尾肆意舒展，如同一把铺开的火焰巨扇，七色的彩光在扇面上流动，不断凝结变化出新的色彩。
而在这尊遮天蔽日的身影面前，披着灰袍的道人站在半空中，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哪怕是正在同八尾妖王对峙，周身也没有泄出半点气息。
就好似一道虚幻的影子。
“可是妖王啊，我越是追寻真幻的尽头，就越是清晰地认知到，真与假从来没有边界。”
灰袍道人的声音温和平静，如同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那是否只是一介妄想，我的心早已有了答案。”
“执迷不悟！”
妖王的咆哮声震天彻地，妖尾庞庞，大地碎成无数残缺的镜面，每一块碎片中都倒映着灰袍道人与八尾妖狐交手的画面，或是神通法光，或是妖焰滔天，居然没有一处画面的内容是相同的。
有些画面中道人被妖王的利爪撕碎，有些画面中狐妖被道人的术法斩杀，就仿佛同一时间有千百个道人与千百头狐妖在厮杀。
一者是有望天人的绝世大真人，一者是戍卫青丘的八尾心火狐，胧相百年前就已经走尽了金丹道途，论道行只高不低，而妖王则有驻世数千年的积累。
双方又都是幻道的宗师，这一场对决不仅仅只是简单的遭遇，还关系到彼此的道果之争！
不知过了多久，当星光自天穹洒落，大地上燃烧的每一缕火都碎成数不清的琉璃屑，映照着姗姗来迟的星河。
“……”
灰袍道人仍然伫立在半空中，俯瞰着置身于镜花碎玉中的八尾妖王，从那庞大妖躯上滴落的血液宛若琉璃般晶莹，在半空中折射出千般色相。
胧相在幻境中斩杀这妖王无数次，试图通过幻真之法将幻境中的战果化作真实。
而妖王则利用纠缠的幻境为楔，反向侵入到胧相的心神之中，两者的争斗没有盛大的声势与恐怖的破坏力，却同样凶险无比，但……
“苏君卿，让开。”
灰袍道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与这头妖王不可能在此地拼杀到底，一方面这是对青丘道主的大不敬，另一方面到了他们这种境界，一旦留下道伤，就是花上几十年，上百年也未必能治愈。
证道在即，双方都相当克制。
“苏君卿，我知道那一味唤魂心火是你的手笔，青丘能炼出这味火的妖王本也不多，你想成就第九尾，便借此算计我。”
灰袍道人悠悠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大地上的妖王闻言，抬起了头颅，兽瞳里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震怒。
不错，【唤魂心火】本就是青丘之物，而且只有妖王级别的心火狐才能炼成，当年胧相正是求到了青丘，才被它注意到。
彼时已经八尾的妖王，立刻就意识到这是自身得道的机缘，于是在交给胧相的心火中，藏着它的一缕性灵。
一旦胧相以这味心火点化画灵，苏君卿就能够取而代之，以画灵的身份与胧相结为道侣，直到对方证道身死。
与一位绝世大真人数百年的情缘，将成为它晋升九尾的食粮，更别说这位大真人有望天人——
倘若胧相真证成天人，苏君卿所得到的滋养只会更多！
在妖王看来，这分明是互利共赢之事，只可惜，这计策最终是为胧相所察觉，他没有用那一味心火，也没有再尝试点化画灵。
“还是要感谢你，若不是那一味心火，我兴许没能如此早地明见本心。”
灰袍道人轻声说道，而苏君卿听明白了其话中的意思，却反而怒不可遏，只见庞大的狐尾之上又再度燃起火焰，妖王直起身躯，瞳孔中倒映出道人渺小的身影：
“胧相，你这样的痴人也想证得道果？”
眼看对方还不肯让行，灰袍道人的神色同样沉了下来，他掐了法诀，做好了与对方再来一场幻境交锋的准备，只是下一刻，这头妖王突然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着什么。
『嗯？』
胧相道人当即从天空中落下，神色肃穆，仪态恭敬地在一旁静候着，半晌，眼前妖王神色复杂地看了过来，道人的心也跟着悬起来。
只听这妖王缓缓说道：“请回吧，我主不会见你，但祂……”
“允你证道。”
这……
胧相真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向着妖王身后的方向遥遥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此地。
横穿大半个妖土抵达此地，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历经数次生死危机，甚至也未必就一定能活着回去，所为的，也不过是这四个字：
允你证道。
胧相不怀疑此话的真实性，那位若想他死，他活不到今日，而借给苏君卿一万个胆子，它也绝不敢假传道主口谕。
『我当证道。』
……
雍州，未央道宫。
这一道脉在红尘中多有传承，夏朝好几处州郡都能瞧见它的道宫，其修行的是【未土】之道，算是土德之中较为常见的道统。
此地的道正名为静胁，号秋余道人，他与玄宫有旧，因此安生与玄祈几人选择在此地短暂落脚，甚至于玄宫要来的消息还是从这位道正口中听来的。
“说起来玄宫师姐还精通幻术吗？”
安生好奇地问道，这位师姐虽说道途蒙昧，但她的道行可不低，在洞天内可是由她来给安生与颜惜缘授课的。
“玄宫师姐修行的是【上仪】，星术中倒是也有幻术，不过应该也就那样吧……”
玄祈随口应道，这也符合少年的猜想，他疑惑道：“既然如此，羽真门请她来是为了？”
“【天景命阳燧】。”
女道人语气里多了一分自豪：“太阳天光之下，一切妄法皆无法遁形，只要那些丹位还在福地里头，被命阳燧一照，通通都得现出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