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宗的山头和北境别处不一样。
北境的荒原是一片接一片的灰,铁叶树的叶子是灰的,石头是灰的,连风卷起来的沙尘都是灰的。
但这座山头不一样,像是有人在一片灰布上泼了一盆绿水,整座山从山脚到山顶都是绿的。
山腰上长满了野生的灵果树,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果子个头不大,但结得密密麻麻,压弯了枝头。
山涧里有溪水从石缝里淌出来,水质清冽,捧一口喝下去甜丝丝的。
溪边的石头上覆着一层绿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几棵老松从石缝里斜着长出来,松针在风里轻轻晃着,松涛声不像北境铁叶树那样哗啦啦地响,而是更柔和的沙沙声。
山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野花,不是什么名贵的灵花灵草,就是最普通的野菊野兰,蓝的紫的白的一大片铺开去,风一吹花浪翻涌,老曹一脑袋扎进去,半天没钻出来,等钻出来的时候鼻子上沾满了花粉,连打了三个喷嚏。
李镇站在山脚下,肩上扛着断铁戟,戟杆上系着的深青色剑穗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
老曹在他脚边使劲甩脑袋上的花粉,甩得耳朵啪啪响。
上官云雀走在他前面,草鞋踩在山路石阶上,手里烟锅的烟雾被山风吹得往后飘。
“到了。”
他拿烟锅的铜嘴朝山腰指了指。
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墙面是黄泥掺碎稻草抹的,抹得不算平整,有几处裂了细缝,拿干草塞了塞。
屋顶铺的是铁叶树的树皮,压着几块圆石头以防被风吹跑。
最大那间屋子的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匾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认出来:
泥巴宗。
院子没有围墙,就是用碎石垒了一圈半人高的矮坎,矮坎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藤蔓上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
院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劈得一般粗细。
柴垛旁边是一口水缸,缸沿上搁着一只木瓢。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粗木长桌和几条条凳,桌面上满是刀痕和茶杯烫出来的圈印。
一只灰猫躺在井沿上晒太阳,尾巴从井沿上垂下来,懒洋洋地晃来晃去。
听到脚步声,它睁开一只眼扫了李镇一下,又闭上了。
“就这儿了。”
上官云雀把烟锅叼回嘴里,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人呢。新师弟来了。”
他这一嗓子还没落,屋里就炸开了锅。
最先冲出来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道袍,腰带系得歪歪扭扭,领口敞着,锁骨上挂着一根红绳,吊着枚旧铜钱。
他冲出来的速度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嘴里的话已经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来了来了来了!
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这位就是小师弟吧?
比我想象的高!
大师兄传讯回来说小师弟在铁花郡一个人打了三尊地仙,我还以为是那种虎背熊腰的壮汉,没想到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大嘛!
小师弟好,我叫林善语,排行老三,叫我三师兄就行了!
三师兄、三哥都行!”
他话音刚落,又一个身影从屋里蹦出来。
这次是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个头比林善语矮了一截,穿着一身明显改过好几次的旧道袍,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一双白嫩的小手。
她怀里抱着一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刚摘的灵果,红艳艳的果皮上还挂着露水。
她跑到李镇面前刹住脚步,仰起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李镇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定格在了老曹身上,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颗星星。
“狗!三师兄你看!好可爱的小黄狗!”
她蹲下来朝老曹伸出手,老曹摇了摇尾巴,凑过去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在她掌心里舔了一下。
她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撞在石头上,仰头看着李镇,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师弟好!我叫南宫熊,你可以叫我小熊!
这狗狗叫什么名字呀?它几岁了?它爱吃肉还是爱吃饼子?
我篮子里有灵果它吃不吃灵果?它怕不怕猫?
我们院里有一只灰猫,叫老灰,脾气可大了,连大师兄都敢抓。”
李镇把断铁戟靠在柴垛旁边,蹲下来拍了拍老曹的脑袋。
“它叫老曹。肉和饼子都吃,灵果也吃,但果核得吐出来。
应该不怕猫,在大槐村的时候它跟村长家的猫打过架,打输了,被挠掉半只耳朵。”
南宫熊听得眼睛越睁越大,低头看了看老曹缺了半截的左耳,嘴巴张得溜圆,然后从篮子里挑了个最红的灵果,在袖子上蹭了蹭,递到老曹嘴边。老
曹张嘴就是一大口,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尾巴摇成了风车,一人一狗眨眼间就混熟了。
只是灰猫龇起了牙。
李镇直起腰来环顾了一圈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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