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记粮铺那批货被县衙起出来之后,平远镇消停了几天。
说是消停,也就四五天的光景,第五天下午沈明昭从互市送货回来,拐进侯府时手里多了一封信,油皮纸封着口,没署名。
他把信递到沈晚棠手上,“三姨娘让我转交的,说是在平远镇西街一个货郎手里收来的,那货郎每天走街串巷,有人托他送到侯府。”
沈晚棠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上面只写了几行字,字迹圆润工整,像是练过多年的人写的。
永明侯府亲启,北境十州封地税制复查在即,旨意不日即达,府上若有田产账目须早做整理,以免稽查时生变,平远镇有人近日与京城来信频繁,注意防范。
信尾没有落款,沈晚棠把信翻过来看了两遍,又对着光看了看纸纹,纸是常见的麻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任何能指向写信人的标记。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沈明礼叫到书房里来。
沈明礼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见她脸色不像平时那么松快,把书放在桌上,“出事了?”
“北境十州封地税制要复查。”
沈晚棠把信里的内容简短说了一遍,没有提信的事,只说了消息来源。
沈明礼听完沉默了一下,“上次姓黄的来查税的时候你说过,他拿的那份新册子跟县衙底档对不上。如果他背后真有京城的关系,这次复查就是他最好的机会,正大光明地拿新规来压,你能顶他一次,顶不了朝廷的新规。”
“所以得在他来之前把咱们自己的账理清楚。”
沈晚棠在椅子上坐下来,“地契、粮仓进出、庄子上的产出和用工,都整理成册。他拿新规来对的时候,咱们拿得出东西跟他一条一条地核对,不让他有浑水摸鱼的空间。”
沈明礼想了想,“那我去把庄子上的田亩册和今年秋收的入仓记录都翻出来。”
“你一个人不够,让晚怡来帮你誊录。她字写得比你好也比你快。”
沈明礼愣了一下,“晚怡?她以前没做过这个。”
“正好让她学,以后侯府这么多产业,总不能全靠你一个人记账,我去跟她说。”
沈晚怡正在绣房里做针线,听见沈晚棠说让她去帮沈明礼整理账册的时候,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针尖扎在绢布上没拔出来。
“二妹妹,我看得懂那些东西吗?”
“看不懂就问大哥,田亩册那些东西数字多一些,识字就能跟着誊,你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家里的产业摸一摸底,总比一直绣花强。”
沈晚怡把那根针从绢布上拔出来,放在针插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落的线头,“行,我去。”
当天下午两人就在书房里忙开了,沈明礼把庄子上的地契、粮仓入仓记录、今年秋收的产量册和牲口存栏数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摊在桌上,沈晚怡坐在他对面,铺开一本新簿子,逐笔逐项地誊录。
她一开始下笔有些慢,誊了几页之后手顺了,字迹也稳下来了,沈明礼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写的,点一下头又低头继续核对原册。
沈晚棠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毛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声响。
她没有进去,穿过二进院往前院走,在前院廊下碰见了祖母,老太太正靠在廊柱旁边的椅子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见她过来冲她招了一下手。
“我听你娘说,京城那边又要来人了?”
“是有风声,说北境各封地的税制要复查。”
沈晚棠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不一定是冲着咱们家来的,但姓黄的上回栽了面子,如果他跟京城那边有勾连,这回复查可能就是他的机会。”
老太太喝了一口茶,“你打算怎么应对?”
“先把家里的账理清楚,复查无非是对账,他拿什么来对咱们就拿什么给他看,只要底子干净,不怕他翻出花来。”
老太太把茶碗放下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被查过一回,那时候他吓得躲在后院不敢出来,最后还是你祖父去应酬的,你跟你祖父一样,遇事不躲,先把手边的东西收拾利索。”
沈晚棠没有接话,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自己院子。
当天晚上沈明礼和沈晚怡把初步整理的账册拿过来给她看的时候,簿子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行一行排得清楚。
田亩数字、粮仓库存、牲口数量和每年产出都有明细,沈晚怡还额外加了一列备注,把每笔账的原始凭证出处标注在旁边。
沈晚棠翻了几页,抬头看了沈晚怡一眼,“这个备注是你加的?”
“嗯,我想着如果复查的人要看原始凭据,光有数字不行,还得知道从哪儿来的,所以就把每笔账对应的地契编号和入仓日期都写上去了。”
沈晚棠把簿子合上放在桌上,“你明天继续帮大哥整理,把往年三年的账也补上。复查的时候他们要的不只是今年的数,往年的也得拿得出来。”
沈晚怡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沈明礼在旁边看了一眼自己妹妹写的备注栏,又看了看自己之前空着的页面,默默翻开新的一页补了几行字进去。
沈晚棠又去找了一趟周掌柜,周掌柜还是那副闲散样子,醉仙居二楼雅间里摆了一壶新沏的茶。
他把那封信的事听完了之后沉默了几息,“平远镇最近确实有京城来的人走动,但不是官面上的,是个跑单帮的商人,住在福安客栈,跟镇上几个铺子都搭过话,其中就有李记粮铺。”
“他住在福安客栈?”
“住了一晚就走了,但走之前跟李记粮铺的人在后院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我的人没敢靠太近,但看见那人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