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件旧棉袄。藏蓝色的棉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的螺纹磨得起了毛,纽扣是盘扣的,最上面那颗松了线,垂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电子猫蹲在衣柜门边,看她把棉袄抖开,棉花在布面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像是憋了很久才透出的气。程自在从客厅过来,摸了摸棉袄的袖子,说这是我外婆的,她冬天总穿这件。云昭说是的,你妈说你外婆穿这件棉袄穿了二十多年,后来穿不动了,就收起来了。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棉布的气味里混着樟脑丸的凉和旧毛线的暖,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又收起来的那种干爽。它用爪子碰了碰松了线的那颗盘扣,布纽扣在它爪尖上转了半圈,又垂回原来的位置。沈知白从书房出来,站在旁边看了看,说这盘扣是手工打的,现在没人会打这种扣子了。程自在说外婆的手很巧,她自己做衣服,自己纳鞋底,连棉袄里的棉花都是自己弹的。
云昭把棉袄翻过来,后领的内侧缝着一小块白布,上面用蓝线绣着两个字和一行日期。程自在弯下腰看了看,说是外婆的名字和做这件棉袄的年份,一九七三年。他说那比我还大。沈知白说一件棉袄穿了二十多年,缝缝补补,还能存到现在,不容易。电子猫听不懂年份,但它看着那块白布上的蓝线字迹,线脚已经有些松了,像是随时会散开,又没有散开。
下午的时候,云昭把棉袄挂到阳台竹竿上晒了晒。阳光落在藏蓝色的布面上,颜色被晒淡了一些,像是时间在光里又走了一小步。电子猫从屋里走出来,在竹竿下面蹲下来,仰头看着那件棉袄,袖口的毛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摸了摸它。程自在也走到阳台上,站在竹竿旁边,伸手摸了摸棉袄的下摆,棉花在布底下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在慢慢呼吸。
沈知白说这种棉袄现在很少见了,面料是手工织的土布,里子是棉的,保暖但不透气,所以要经常晒,不然会潮。程自在说外婆每年冬天穿完就晒,晒好了叠起来收进衣柜深处,第二年冬天再拿出来。云昭说那这件棉袄晒过二十多个冬天。电子猫在竹竿下面蹲了很久,抬头望着棉袄下摆,风停了,布面垂着不动,像是一棵刚被移栽的树。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棉袄挂在竹竿上的照片贴上去,藏蓝色的布面在夕阳下泛着灰白的光,袖口起毛的地方被风吹起来一小片,盘扣松了线的那颗在画面里微微倾斜,像是随时会松开。她在下面写了“旧棉袄”三个字。程自在看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把棉花的重量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时间的薄厚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件棉袄,又转头看了看阳台竹竿上那件真实的棉袄,布面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下一团深色的轮廓。
夜深了,月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棉袄上。藏蓝色的布面在月光里变成了深灰色,袖口的毛被夜风轻轻吹了一下,又落回原处。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屋里走出来,在竹竿下面蹲下来,仰头望着那件棉袄,闻着风里残存的樟脑丸气味和棉花的暖意。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棉袄领口那块白布上的蓝线字迹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云昭说过的话,你外婆穿这件棉袄穿了二十多年。一个人,每年冬天从衣柜里取出它,穿上,在院子里坐一整个下午,阳光照在藏蓝色的布面上,棉花的暖意慢慢裹住她的肩膀。后来人不穿了,棉袄被收进衣柜深处,被翻出来晒过太阳,又被挂回竹竿上,被一只猫看着,等着下一个冬天,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阳台地面上,棉袄的下摆在它视线前方,像一道安静的矮墙,把夜风和月光都挡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