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舟穿过那道裂口。
船底的暗红色光纹和铁锈海的水面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嗤,像烧红的铁淬进水里。
铁锈色的海水在船底荡开,一圈一圈往外铺。水的颜色不是染的,是水底沉着厚厚一层铁屑,每一粒都极小,被海水泡了太多年,泡成了暗红色的粉末。独木舟往前滑,船底的光纹推开铁屑,在身后留下一道灰白的痕迹。
暗生把黑石坠子举到船边。
坠子里的暗铜色和灰白色同时亮着,碰到铁锈海水之后,坠子表面的光开始往外扩,不是排斥,是认出了同一种东西。
黑脉的暗流流到这里,被铁锈水挡住了。暗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暗流里的震动,顺着水膜传过来了。
叶安没说话。
他按住胸口。碎铁在麻绳上轻轻跳着,一下,一下,但节奏不对,不是西边那种敲一下、停很久的节奏。
是连续的、缓慢的。
像地底深处有一口极大的钟,被敲了一下,余震不停,震了很多年。
铁钟也安静了。
从进了裂口之后,老人就没再敲过。不是忘了敲,是钟自己在听。钟身微微震着,不是在往外传声音,是在收。铁锈海里那股极沉极稳的震动,从水底往上涌,漫过船底,漫过独木舟,漫过每个人的胸口。
像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独木舟往前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水面上的铁屑越来越厚,浮在浪尖上,每一粒都在微微震着。
然后铁屑忽然往两边分开了。
不是被船推开的,是自己分开的。
像有一样东西从水底浮上来,把铁屑顶到了两边。
一座岛。
不是石头岛。
整个岛都是铁的。
暗红色的铁锈覆盖着每一寸地面,岛不大,比花圃大不了多少。岛的正中心立着一根极粗的铁柱,比人还高,锈得不成样子,表面坑坑洼洼,全是敲击留下的凹痕。
密密麻麻的凹痕。
数不清有多少下。
铁柱旁边没有人。
人在哪?暗生攥着坠子,往岛上扫了一圈。铁岛上没有灯,没有任何发光的标记。只有铁柱,和满岛的锈。
老人把铁链换到右手。
对着铁柱的方向,拽了一下。
当……
铁钟响了一声。不轻不重,但尾音极短,像刚敲出去就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铁柱后面传出一声敲击。
不是敲在铁柱上,是敲在别的铁器上,沉,闷,带着一种我在这里的意思。
一个人从铁柱后面走了出来。
很高。比阿舵高出整整一个头。身上披着铁锈色的粗布,布面硬邦邦的,被铁屑浸了太多年,已经分不出是布还是铁。他的头发是铁锈色的,皮肤是铁锈色的,连指甲缝里都嵌着铁锈。
他手里握着一把锤子。
不是凿子,不是钟锤,是一把打铁的锤。锤头比拳头还大,锤柄被手握了太多年,磨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包浆,和铁钟、断凿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走到铁柱前面,把锤子举起来。
对着铁柱敲了一下。
当。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独木舟上的三个人。
他的眼睛不是灰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和铁锈海的水一个颜色,和碎铁的断面一个颜色,和淬过火的铁一个颜色。
他张开嘴,嘴唇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
和敲钟老人一样,太久没跟人说过话,声带僵了。
但他能敲。
他把锤子翻过来,用锤柄末端在铁柱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三声,又急又快,敲完立刻盯着叶安胸口那粒碎铁,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看到了回信。
他在问碎铁是哪来的。叶安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铁岛边缘的铁锈地面上。碎铁在胸口震得发烫,像一粒烧红的火星贴在皮肤上。
老人站在船头,把铁链又拽了一下。
当,
这一声拖得极长。
三层声音分开来传:声眼的回响走在最上面,轻,远;骨灯的哼声走在中间,温,沉;立钟人的锤音走在最下面,重,稳。三层声音从铁钟里荡出来,穿过铁锈色的海面,撞在铁柱上,撞在那个高大的持锤人胸口。
他愣住了。
不是听到了,是认出来了。
立钟人的锤音。
他敲了无数年的铁,等了无数年,等的就是这个声音。
他把锤子放在地上。
一步一步走到独木舟前面。他的脚踩在铁锈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不是他重,是铁锈地面被铁屑铺了太多年,松的,踩下去像踩在雪里。
他走到老人面前。
伸出手。
手指在抖。
不是老,是太久没有伸手碰过别的东西了。
老人把铁链从右手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站在铁锈色的海水和暗红色光纹交界的地方。一个攥着铁链,一个空着手。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忘了怎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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