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苏静雅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当苏静雅的目光越过镜头，落到人群最后面那缩着脖子、满脸惨白、试图用前面的人挡住自己脸的身影时，她整个人直接懵了。
    “明、明皓？！”
    苏静雅瞪大了眼睛，指着人群里的人，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带人去查前进副食厂了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静雅惊愕的声音一出，整个走廊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扛着摄像机的李主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猫腻，立刻一挥手，镜头直接越过人群，紧紧怼在了贺明皓那张面如土色的脸上。
    杨厂长此时更是如遭雷击，他看了看苏静雅，又看了看站在执法队伍里的贺明皓，顿时恍然大悟！
    合着带人来查抄他丰收厂的活阎王，竟然是自家技术员的亲老公？！
    “贺干事！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杨厂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贺明皓破口大骂。
    “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你带人来端自家人的饭碗？！”
    贺明皓此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在电视台长枪短炮的包围下，他哪里敢解释半个字。
    他拼命地给杨厂长使眼色，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我……我是跟着王科长下来进行‘全市大摸底’的！杨厂长，你们厂用烂土豆生产，投机倒把坑害老百姓，我们这是秉公执法！”
    贺明皓咬着后槽牙，硬着头皮喊出了这句冠冕堂皇的话，企图把自己摘干净。
    听到“烂土豆”三个字，杨厂长知道今天这事儿是彻底兜不住了。
    要是背上“投机倒把”和“危害群众安全”的罪名，他这厂长的位子不仅得撸到底，搞不好还得去农场砸一辈子石头。
    生死关头，人性最自私的一面顿时暴露无遗。
    “王科长！李主任！明鉴啊！”
    杨厂长突然一把将苏静雅扯到跟前，指着她的鼻子厉声撇清关系。
    “那批劣质土豆根本不是我授意采购的！全是这个苏静雅！”
    “是她，为了骗取厂里的技术补贴，拿了个狗屁不通的假配方来仿制人家苏记的薯片！”
    “后来做出来的东西回软发苦，她怕事情败露被扣工资，就私下勾结采购科。”
    “专门去乡下收那些发芽长黑斑的烂土豆，企图用劣质香精掩盖味道！这一切都是她瞒上欺下干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苏静雅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前一秒还对她和颜悦色的杨厂长。
    “杨大发！你血口喷人！”
    苏静雅急红了眼，像个泼妇一样扑上去撕扯。
    “当初那批货的批条，明明是你亲自签字盖了红公章的！你现在出事了想拿我当替罪羊？没门！”
    苏静雅知道这罪名有多重，一旦落实，她的户口都要被打回农村。
    她猛地转过头，紧紧抓住贺明皓的胳膊，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明皓！你说话啊！你帮我跟他们解释，我没有！”
    “你是贺家的儿子，你认识那么多领导，你快帮我把这事儿压下来啊！”
    如果在平时，贺明皓哪怕拼了这张脸也会护一护，可现在，那明晃晃的电视台镜头就怼在脸上，记录着他的一言一行！
    “放手！”
    贺明皓触电般地甩开苏静雅的手，为了保住自己的铁饭碗，他彻底撕破了虚伪的面具，义正辞严地大声呵斥。
    “苏静雅同志！请你注意影响！虽然我们是夫妻，但我作为国家公职人员，觉悟还是有的！”
    “如果你真的干了坑害人民群众、倒把破坏公有制经济的事，我绝不姑息，绝不包庇！一切交给组织严查！”
    这一句“绝不姑息”，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捅碎了苏静雅最后的幻想。
    她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看着平时对她百依百顺的丈夫，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管杨厂长和苏静雅怎么狗咬狗，王科长也不敢在镜头面前徇私。
    他大手一挥。
    “把相关票证账本全部查封！丰收糕点厂涉嫌违规生产，即刻停工整改！带走！”
    ……
    当天晚上，七点半。
    南城四合院里，一家人吃过晚饭，正围坐在堂屋里的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前。
    七个多月大的小贺安坐在贺衡结实的大腿上，手里抱着个奶瓶嘬得正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闪烁的屏幕。
    贺老爷子摇着蒲扇，贺振邦也难得没回大院，厚着脸皮留在四合院蹭了顿饭。
    “快看快看！出来了！”
    赵爱萍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放在八仙桌上，指着电视激动地喊道。
    电视屏幕上，正是《京市晚间新闻》的特别报道：《大摸底：真金不怕火炼，严把食品质量关！》
    画面一转，首先出现的是前进副食厂整洁明亮的车间。
    穿着统一白大褂的工人们井然有序，水磨石地面一尘不染，洗得白白胖胖的土豆在流水线上翻滚。
    苏曼站在镜头前，不卑不亢，气质沉稳大方。
    她声音清脆，有理有据地展示着公社副业调拨的介绍信和轻工部的外汇特批文件。
    那从容不迫的派头，哪里像个乡下来的随军家属，简直比市里的大厂长还要气派！
    “看看咱们曼曼，这觉悟，这气度！给咱们国家赚外汇，这是大功一件！”
    贺老爷子满脸红光，与有荣焉地拍着大腿。
    贺衡坐在旁边，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电视屏幕里那光芒四射的女人身上，冷硬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小贺安肉嘟嘟的脸颊，压低声音道。
    “儿子，你妈真厉害。”
    紧接着，画面猛地一转。
    电视里出现了丰收糕点厂那苍蝇乱飞的烂土豆筐、肮脏的排水沟。
    以及苏静雅、贺明皓、杨厂长三人为了推卸责任，互相攀咬、丑态百出的滑稽场面。
    特别是贺明皓那句正义凛然的“绝不姑息”，配合着他闪躲的眼神，简直成了全京市今晚最大的笑话。
    “胡闹！简直是丢尽了贺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