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落脚的客栈后，封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
    灯烛一直亮到天色将明，桌边的纸篓里堆了七八团揉皱的废纸，每一张上都写了半截又被他摇头否了。
    等次日清晨云初敲门进去时，封仁正坐在桌边，将最后一张纸上的墨迹吹干。
    那信纸写得不长不短，文辞雅正、气韵沉厚，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老儒生经年累月浸润出来的书卷气。
    “道友觉得如何？”封仁抬眼问她，神色难得的有些紧张，像是考场上等着考官阅卷的年轻学子。
    云初接过来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先生写得极好，不卑不亢，既说清了来意，又道明了心志。”
    封仁这才松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衣袍，将信纸仔细封好，便由云初陪着往崇文圣宗的山门去了。
    崇文圣宗的山门没有设在高山峻岭之上，而是坐落在明德城后方的文曲山脚。
    山门是一道青石砌成的牌坊，刻着“崇文圣宗”四字，牌坊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一尊手执书卷、一尊手执笔管，气象庄严。
    山门前有弟子值守，皆是身着月白儒袍的年轻修士，面容清正、举止有礼。
    封仁走上前去，将自荐信递上，拱手道：“在下散修封仁，仰慕崇文圣宗儒道已久，特来自荐，还望小友代为通传。”
    值守的弟子双手接过信，道了声“先生稍候”，便转身步入牌坊之后。云初和封仁站在山门外，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晨风从文曲山间吹下来，封仁负手而立，面上从容，但云初看见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正微微摩挲着袖口边缘，显然心里并不像面上那般平静。
    不到半个时辰，牌坊后走出两人——一位是之前进去传信的值守弟子，另一位则是位看不出确切年纪的中年儒修。
    他穿着一身月白儒袍，袖口绣着青竹暗纹，面容清癯、目光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审视力道，周身气息浑厚沉凝，隐隐有金石之鸣——金丹期，根基扎实。
    那人目光在封仁身上停了一瞬，又淡淡扫过云初，然后微微颔首，声音温润中带着一分清正：“封道友的自荐信我看了，文气醇正，心志坚定。道友年过花甲，灵根却有复苏之象，倒是难得的机缘。”
    “正是。”封仁拱了拱手。
    那儒修没有多言，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来吧。”
    封仁回头看了云初一眼，云初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封仁便整了整衣袍，迈步跟了上去。
    待封仁的身影隐入牌坊后的苍翠树影中时，那金丹儒修忽然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目光越过封仁的肩头落在云初身上。
    一道极轻的传音落入云初耳中，如同溪水叮咚，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小友，人鬼殊途。”
    “你身侧那位阴魂随行日久，已沾了你不少阳气，若长此以往，于你有损，于她也未必是好事。”
    “还是早些寻个妥当法门，送她投胎轮回去吧。”
    云初微微一怔，随即弯唇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朝着那金丹儒修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他的善意提醒。
    那儒修见状，也不再多言，收回目光，领着封仁一路往山门深处去了。
    待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深处，云初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里贴着一张叠好的魂符，暮烟正安安静静地睡在里面。
    “听见了？”云初低声问了一句。
    魂符微微发热，暮烟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心虚和气恼：“听见了……他说得对，我是该走的。可是仙师……我不想去投胎……”
    云初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将魂符往袖中又拢了拢，转身往明德城的主街走去：“先不说这个。”
    “趁天色还早，我去坊市买些空白符纸和灵墨，之后还要赶回大牛村去。”
    她在明德城的坊市里逛了大半日，挑了几刀品相不错的空白黄符纸、两瓶灵墨，又顺手买了几卷空白玉简，准备回去路上抄录些新的药方。
    银货两讫，将东西收进储物袋中，次日清晨便动身启程。
    出明德城，一路向东，走的是来时那条路。
    行了一个多月，这日傍晚，云初抵达了榆城。
    榆城是凡人界与修仙界交界处的一座中型城池，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平日里人来人往，是往来散修歇脚补给的必经之地。
    可今日的榆城与平日截然不同——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披甲的修士，面色紧绷，各色法器的灵光在墙头上此起彼伏地闪烁。
    城门外头聚集了数十名修士，大多是炼气期的散修，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神色惶惶。
    云初上前一打听，才知数日前榆城以东三百里的山脉深处爆发了兽潮，数以千计的妖兽正源源不断朝榆城方向涌来，先头部队已经到了百里之外。
    “城主发了召集令，凡在城中的修士一律协助守城！”一个脸上带着疤的中年散修粗声粗气地说道，神色恼怒，“这时候想出城？门都没有！城防大阵一开，只进不出，谁都别想走！”
    话音刚落，城门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整座城墙都跟着震了震。
    紧接着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兽吼声，从东面的山野间滚滚涌来，带着腥风铺天盖地压向城池。
    兽潮来了。
    城墙上有人高声大喊：“妖兽攻城了！各队就位！”随即便是密集的脚步声和法器出鞘的嗡鸣，整座榆城如同被捅了的蜂窝一般瞬间沸腾起来。
    云初没有犹豫，当下便随着那些散修一道挤入城内。
    城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沉重的门闩落下，紧接着城防大阵的灵光如水幕般升起，将整座榆城笼罩在内。
    榆城城主是一名筑基后期的中年修士，站在城楼上高声调度，嗓音浑厚沉稳，三言两语便将城中数百名修士分成了数支队伍。
    筑基修士守第一线城墙，炼气中后期的修士守第二线，炼气初期的修士则安排在内城各处协助布阵、运送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