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书房。
裴琰提笔,在最后一本奏折上落下票拟。
窗外的日头正好。
某人歪在院中的摇椅上,一颗接一颗往嘴里丢葡萄,吃得腮帮子微鼓。
裴琰笔下顿了顿。
该坐在这张书案前的人在外面晒太阳,不该坐在这里的人,替她批了整整一上午的折子。
换作旁人,他早把这人扔去吏部问罪了。
偏偏是她。
裴琰合上奏折,站起身,按了按坐僵的后颈。
目光随意往博古架上一扫,视线顿住了。
架子上多了一个木盒,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他走过去,掀开盒盖。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条磨损的旧剑穗,一个绣工不算好的香囊,还有半块掌心大的玉。
都是旧物。
都是她从前送出去的旧物。
裴琰垂下眼,指尖扣紧盒盖,失了血色。
他把盒盖合上,拿起来,转身出了书房。
刚走到廊下,夏禾正向摇椅那边回话。
“殿下,今天早朝,有大臣提议选秀,充实后宫。”
捏着葡萄的手停住,汁水溅在指腹上。
盛清鸾皱起眉,“一个个都闲得慌。”
她把葡萄搁下,坐起身,“皇兄怎么说的?”
夏禾低着头。
“陛下原话是,既然爱卿如此操心朕的后宫,想必爱卿府上后宅定是太冷清,今日就给爱卿赏赐美人三个,好好热闹热闹。”
盛清鸾愣住,随即笑出声,又放下手里的果盘,坐直身子。
“既然要热闹,怎么只能让几位大人热闹,他们的夫人也该跟着一起热闹热闹。”
“传本宫旨意,几位大人如此操心皇兄的后宫,本宫甚是欣慰。”
“特给几位大人的夫人赏赐美男三人,以示嘉奖。”
夏禾憋笑憋得连连点头,领命应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殿下的奖励还真是别出心裁。”
盛清鸾回头看去。
裴琰抱着木盒立在廊柱边,月白袍服衬得那张脸清雅温润。
她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裴大人的折子看完了?”
“看完了。”裴琰走上前。
盛清鸾颔首,偏头对夏禾道:“去办吧,本宫记得南风馆来了几个新人,就去那儿挑。”
夏禾领命退下。
裴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他将手里的紫檀木盒搁在桌上,指尖抵着边缘,推了过去。
“殿下是怎么知道南风馆有新人了?”
盛清鸾的注意力还在刚才的事情上,随口道:“南风馆的馆主说的。”
裴琰“嗯”了一声,声线平稳。
“看样子,臣不在京城这段时日,殿下经常去?”
“借地方办过几回事。”盛清鸾摆摆手,懒得细说,“馆主话多,顺嘴提的。”
搭在木盒边缘的指节收紧了。
盛清鸾这才觉出不对,转回身坐正,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陆时峥还回来的那个。
她抬眼看裴琰,“裴琰,你随便动本宫的东西?”
“臣可没动。”裴琰语气平平,“殿下就放在书房里,臣不想看见都难。”
盛清鸾听着这语气,没忍住笑出声。
“裴大人,你这是吃什么陈年飞醋?”
“这都是本宫以前送出去的东西,他还回来而已。”
“还回来。”裴琰重复着这三个字,盯着盒盖上的纹路。
送出去的东西还能送回来,陆时峥倒是舍得。
他抬眼看她,“怎么不见殿下也送臣东西?”
盛清鸾理直气壮,“本宫以前又不认识你。”
裴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撑在她摇椅的扶手上,整个人俯下来。
两人距离极近。
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此刻沉了下去。
“怎么就不认识了?”他声音放得很低,“殿下可还帮过臣。”
盛清鸾眨了眨眼。
帮过他?她什么时候帮过他?
“本宫帮过你?”她皱眉,“怎么没印象?”
裴琰盯着她看了两息,闭了闭眼,把眼底翻起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殿下不记得就算了。”
他站直身体,转身出了长公主府。
街上。
玄影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走了一炷香,那道月白的背影还是没说话。
玄影实在憋不住了,“主子,咱们去哪儿?”
裴琰看着前面的酒楼,抬脚走了进去。
二楼临窗,一壶酒,几个小菜。
裴琰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喝得不快,也没停。
玄影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第三壶下去,裴琰忽然开口。
“你说她,怎么就唯独把我忘了呢!?”
玄影没法回答,只能默默站着。
裴琰也不指望他答,转着杯子,望着窗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慢慢想,他慢慢等。
他有的是耐心。
长公主府,饭厅。
一桌子菜,对面那张椅子空着。
盛清鸾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没动几口。
“裴琰还没回来?”
夏禾在一旁伺候,“没有。”
前脚还撑在她摇椅边上,摆出一副要吞了人的架势,后脚就不见人影。
盛清鸾皱了皱眉,没说话,又扒了两口,放下筷子起身。
走出没多远,她一转弯,进了私库,架上琳琅满目,金玉珠翠堆了满墙。
盛清鸾一件件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只锦盒前。
盒子里躺着一块完整的羊脂玉,通体温润,白得干净。
她拿起来,指腹摩挲着边缘。
“夏禾。”
“奴婢在。”
她把玉石递过去,“拿去让工匠雕琢成簪子。”
夏禾愣了一下,“殿下,这玉名贵,送去雕簪子是……”
盛清鸾已经转身往外走,声音从前头飘回来,懒洋洋的。
“送人。”
……
盛清鸾回到院中。
裴琰正立在廊檐下的阴影里,月白袍服被夜风吹得微动。
盛清鸾停在几步外,闻着那点酒气。
“裴大人这是去借酒消愁了?”
裴琰没答话,从阴影中走出来,停在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他垂下眼,视线将她牢牢锁住。
“臣在等。”他声音微哑,带着酒意润过的低沉。
盛清鸾挑眉,“等什么?”
“等殿下想清楚。”裴琰语气平缓,字句间却透着偏执。
“陆时峥能退回来,说明他护不住。”
“臣护得住。”
盛清鸾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出声。
她迎着他的目光,摊开掌心,一张折好的图纸递了过去。
裴琰视线低垂。
“本宫私库里那块极品羊脂玉,让人照着这个雕了。”盛清鸾语气散漫,带着惯常的霸道。
“样式是一支玉簪,本宫没送过你旧物,自然要给新的。”
裴琰没有接图纸,视线从纸上移开,重新落在盛清鸾脸上。
“殿下这是在哄臣?”
“不然呢?”盛清鸾抬起手,指尖轻点在他心口。
“裴大人这陈年飞醋,酸味都飘满长公主府了。”
裴琰定定地看着那根抵在胸前的手指,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稍一用力,将人拽进怀里。
他低头吻下来,酒气混着清冽,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盛清鸾闭上眼,纵容了他的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