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就此沉寂下来。
苏曼丽心里千头万绪,指尖死死捏着筷子。
一边是对大山老家未知的恐惧,脑子里忍不住脑补各种荒山野岭会发生的糟糕状况,另一边又在反复盘算一个月之后的退路。
真要离婚净身出户,她什么都拿不到,孩子、房子、存款全部化为泡影,这种结局她打心底接受不了。
可继续过日子,眼前这个脱胎换骨一般的男人,手段狠得吓人,往后的日子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两种选择来回拉扯,搅得她内心乱糟糟一团。但方才已经口头答应这一个月全盘服从,她半点儿不敢当面反抗,只能把所有念头全部压在心底,走一步看一步。
晚饭草草收尾,苏曼丽认命似的收拾碗筷,蹲在水槽旁边洗碗。
夜里两人分房休息。
苏曼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夜都睡不踏实,噩梦不断,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强行排位的恐怖画面,时不时惊出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大清早。
林默早早起床收拾妥当。
苏曼丽眼底又添了一圈淡淡的乌青,脸色苍白,神情忐忑不安。
苏曼丽的老家坐落在城西一百八十多公里外的深山村落。
走高速再加一段盘山乡道,开车大概需要三个半小时。
周建民名下那台家用SUV正好派上用场。
简单收拾了两套换洗衣物、几包干粮和饮用水,两人锁好家门,下楼坐上汽车。
车子驶离城市,高楼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柏油高速路穿过连绵起伏的丘陵,后来下了高速,路面变成蜿蜒曲折的盘山水泥路。
道路两旁层层叠叠全是墨绿色山林,人烟越来越稀少,村庄零星散落在山谷之间。
苏曼丽坐在副驾,一路沉默,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眼神不停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野景色。
故土这个词,对她而言已经十分陌生。
当初靠着周建民出钱出力,苏家举家搬迁到城里定居。刚搬走头两年,逢年过节一家人还会偶尔回来扫扫墓、走一走亲戚。
后来日子过得越来越安逸,来回山路折腾劳累,苏曼丽打心底抵触这个贫瘠落后的旧地,就连她父母,也再也不愿意返乡过年。
算一算,她已经整整四年没有踏回这片大山。
三个半小时之后,SUV缓缓驶入依山而建的村落。
泥土混合草木的气息顺着半降的车窗涌进车内。低矮的砖瓦房错落排布,村口大树枝繁叶茂,几个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闲聊,一切记忆里的景象,几乎没有多少改变。
林默把车子停在村口的空地上,推开车门。
“下车,走路进去,车子开不到里面。”
苏曼丽踩着坑洼不平的泥土地跟在林默身后,眼神恍惚,四处打量周遭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耳边是山村叽叽喳喳的鸟鸣,远处传来鸡鸭的啼叫,一幕幕旧记忆不停往脑袋里面钻。
就在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挑着铁皮水桶的女人。
女人皮肤被日晒熏得黝黑粗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双手肩膀被扁担压出浅浅的红印,瞧模样看着如同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实际年龄和苏曼丽相差无几。
是她年少时最好的发小阿翠。
当年两个人一同在山里面疯跑玩耍,结伴上山打猪草,无话不谈。
命运岔道就在高考之后彻底分开。
苏曼丽得到周建民资助走出大山,读大学,在城市过上衣食无忧的阔太太生活。
阿翠留在本地,早早嫁人,日复一日被农活、家务、孩子牢牢捆在大山之中,被生活磋磨得苍老憔悴。
四目短暂相撞。
阿翠一眼就认出了打扮精致的苏曼丽,眼神里面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窘迫、羡慕,又带着几分自卑。
昔日亲密无间的玩伴,如今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打招呼,埋下脑袋,攥紧扁担,脚步匆匆侧身快步擦肩而过。
苏曼丽站在原地,转头望着对方匆匆远去的背影,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遇见周建民,是不是现在,挑水桶干农活的那个人,就会是自己?
林默并没有留意方才擦肩而过的插曲,脚步不停,朝着村子最靠里的位置走去。
苏曼丽收回飘忽的思绪,连忙快步跟上。
很快,一栋老旧土砖平房出现在眼前。
三间主房连着侧边一间小小的石头砌成的厨房,土墙斑驳脱落,屋顶瓦片有几处缺口。
偌大的院子早就已经荒废,满地疯长半人高的杂草,碎瓦片、枯树枝散落得到处都是,院门的木栅栏歪歪扭扭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怪响。
这里,就是苏曼丽少女时代居住长大的老宅子。苏家搬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回来打理。
林默伸手推开摇摇欲坠的木栅栏门,杂草被踩踏发出沙沙的声响。
“进去吧。”
两人跨过满是杂草的院落,踩过落满厚厚尘土的门槛,踏进屋内。
屋里面光线昏暗,空气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变的味道。家具还留在这里,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林默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恍惚的苏曼丽,语气平静地开口。
“今天晚上,我们就睡在这里,你先把房间收拾一下,我去拿行李过来。”
“啊?!”
苏曼丽猝不及防,不由得惊呼出声。
她预想过很多种回来的情景,却万万没料到要在这荒废多年、又潮又脏的老土屋过夜。嘴唇下意识紧紧咬住,心底万般不情愿,可想起之前答应的条件,不敢反驳,只能默默点头。
苏曼丽低头绕开地上散落的枯草碎屑,推开靠东边那扇木门。
这正是她少女时期住过的卧室。
屋子里面陈设简单得可怜,没有多余杂物,只有一张老式厚重实木木板床,立着一个掉漆的老旧木衣柜。地上、床板、柜子表面全都落了一层灰蒙蒙的厚积灰,墙角还能看见点点斑驳霉斑。
阳光透过小小的木格窗户照进来,飞舞的灰尘在光柱里面四处飘荡。
一幕幕遥远的回忆不受控制涌上心头。
少女时代,就在这间简陋小屋,她点灯刷题备考,满心憧憬大山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家里穷,一件衣服缝缝补补反复穿,一顿吃肉都算得上奢侈。后来周建民的资助打过来,才一点点改写了她的人生轨迹。
苏曼丽站在屋子中间,怔怔地站在原地,心绪起伏不定,伸手捋了捋散落下来的头发,只好找角落堆放的破旧竹扫帚,开始默默打扫这间尘封已久的旧房间。
屋外的院子里。
林默独自站在荒草丛之间,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猩红的烟火明灭不定,淡淡的烟雾缓缓飘散在山间微凉的空气里。
他这一趟带苏曼丽重返旧地,目的就是忆苦思甜,让她重新看一看自己来时的路。
只是改造人心这件事,从来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环境的触动,旧地的回忆,或许能够敲开她的心结,但也有可能收效甚微。
林默吐出口中的白雾,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重重青山,心底暗自盘算。
忆苦思甜只是第一重手段。
如果这一番故土之行,依旧唤不醒她骨子里的良知,那自己后面还准备了两套压箱底的绝招。
总归,这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有的是办法,好好打磨打磨这个被安逸生活和毒鸡汤彻底惯坏的女人。
林默折返回到村口停放的SUV边上,将车上的行李包裹一件件拎了过来。
屋内,苏曼丽握着那把掉了不少竹丝的旧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面厚厚的积灰。
扬起的尘土扑得她鼻腔发痒,忍不住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墙角的霉斑扫不掉,她只能找一块废弃的破布反复用力擦拭。
也就半个多钟头,房间勉强收拾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谈不上干净整洁,但至少地上的浮灰、枯枝碎渣都清理完毕。
“过来,去厨房做饭。米和菜我已经放到厨房了。”
林默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苏曼丽微微一怔,心里暗自诧异。
她完全没留意林默是什么时候把粮油蔬菜运到这个荒废老屋的。
转念一想,他做事向来步步都算在前,今天回大山的每一步,估计早就在他计划里规划好了,也就不再多问。
她转身走向侧边石头砌出来的小厨房。
昏暗的光线透过蒙着厚厚灰尘的小窗落进来。灶台还是老式土柴火灶,一口硕大的黑铁锅稳稳嵌在灶台上。
铁锅搁置多年没人动用,锅沿蒙着一层灰,好在没有锈蚀破洞,拿抹布沾水擦一遍,依旧还能用。
墙角的木台子上,整袋大米、青菜、土豆,还有一小块五花肉,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苏曼丽深吸一口气,挽起衣袖。
先抱来屋外堆着的干柴,掰开一截截码进灶膛,掏出火柴引燃干枯的松针引火。
火苗噼噼啪啪燃起来,干燥柴火散发出山野独有的烟火味道。
她打了一桶井水,拿丝瓜瓤使劲反复搓洗大铁锅,把厚厚的浮灰全部冲刷干净。
火光映在她的脸颊上,明明灭灭。
很久没有烧柴火灶,火候拿捏得磕磕绊绊。添柴少了火就弱下去,柴塞多了,滚滚浓烟倒灌,呛得她不停咳嗽,眼泪都被熏出来。
切菜用的是一把崭新的菜刀,她小心翼翼切着土豆、青菜和五花肉。
城市里面用惯了燃气灶,再回到原始的柴火灶台,每一步都显得格外笨拙。
另一边东边卧室之内。
林默站在木床边,心神一动,从随身储物空间里面,取出干净的被褥、床单枕套。
他弯腰,把粗糙老旧的木板床简单掸了掸灰,将床单铺平,一层层把被褥铺展开。鼻尖萦绕着老木屋潮湿的土腥气,眼前这土砖房、老式木床,勾起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
他自己小时候,老家的环境跟这里相差无几,也是土砖平房,烧柴火灶。
思绪飘远,想起远在老家的父母。
一轮又一轮夺舍重生,忙于一桩桩大大小小的事,他好像也有快一年没有回去探望二老了。
今年过年,得抽时间回去一趟。
反正如今自己有了隐身异能,悄悄回到老家看一看父母,安安静静陪他们待一会,也完全不用担心被任何人察觉。
脑海念头一闪而过,林默收回心神。
一个小时缓缓流逝。
厨房里面的烟火渐渐停歇。
苏曼丽拍了拍手上沾的草木灰,走到卧室门口,轻声开口叫唤。
“饭做好了,可以过来吃了。”
她抬眼一瞥,目光落在已经铺得整整齐齐的床褥上,心脏猛地咯噔颤了一下。
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一个让她浑身发紧的念头。
今晚……难道要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一瞬间,先前排位折磨的恐惧感隐隐又冒了出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脸颊泛起淡淡的潮热。
林默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别的心思,只是淡淡点头。
“走,吃饭。”
老屋没有专门的客厅,吃饭历来就在厨房解决。
两块厚重的旧长木板搭在两条矮板凳上面,临时充当饭桌。
两碗糙米饭,一盘土豆烧五花肉,一碟清炒青菜简简单单摆放在木板上。柴火灶做出来的饭菜卖相普通,肉还稍微有一点炖过头。
两人分别在小板凳上坐下。
苏曼丽捧着粗瓷碗,小口扒拉米饭,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开口询问。
“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林默嚼着嘴里的五花肉,略微思索片刻,答道。
“住七天。”
苏曼丽听见这个回答,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七天而已,咬咬牙忍一忍,很快就能熬过去,总比无限期困在这荒山里要强得多。
悬在胸口那块石头,稍稍落下去一半。
林默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她,继续说道。
“明天,你带我去你以前读的那所小学看一看。”
苏曼丽抬眼,有些茫然。
“你说的是……小学还是初中?”
“小学。”
“好。”
苏曼丽轻轻点头应下。
一提起那所大山深处的小学校,尘封的回忆如同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那时候家里条件艰苦,村子到小学还有好几里崎岖山路。
天还蒙蒙亮就要起床,踩着露水,和一群小伙伴结伴徒步翻山赶路去上学。
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拼命读书、要走出大山的念头。上课拼命听讲,点灯熬夜刷题,每一次考试,她稳稳拿班级第一名。
那时候的自己不怕苦不怕累,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得到了周建民的帮扶,走出大山,过上安逸日子之后,那份心气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变成那个只懂得索取、自私自利的女人。
想到这里,苏曼丽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低头望着碗里的米饭,心底五味杂陈。
厨房柴火灶的余烬还在微微泛着暗红的光,屋外山野的晚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凉意,远处山谷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偌大的山村渐渐沉入夜色,老土屋里面,只有木板餐桌上一盏老旧的充电台灯,散发昏黄微弱的光芒。
两人同睡一床,一人睡一边,并没有发生什么。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漫过连绵的山头,鸟鸣此起彼伏。
简单啃了两个馒头对付完早饭,两人锁上老宅木门,沿着坑坑洼洼的山间土路,朝着旧小学的方向徒步走去。
几里山路,两旁长满齐膝的野草,晨露打湿裤脚,凉丝丝贴在皮肤上。
苏曼丽走在前面,脚步时不时顿一顿,很多埋藏在心底的画面,顺着眼前熟悉的山野景色一点点浮上来。
约莫四十多分钟,那座山村小学出现在视野当中。
和记忆里已经大不一样。
早些年的土坯教室早就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几栋刷着米白色涂料的两层小楼,崭新的铁质校门,塑胶跑道铺在院内,旗杆高高竖立。
只是大山生源越来越少,校园里看不到多少学生,只有寥寥几个孩童在操场角落追逐嬉闹。原先那棵陪伴她整个童年的老槐树还立在操场边上,树干更加粗壮,枝桠肆意向四周舒展。
苏曼丽站在校门外,隔着铁栅栏静静朝里面张望,眼神满是唏嘘。
“以前这里全是土房子,窗户连完整玻璃都凑不齐,冬天糊着塑料布挡风。我们那时候,冬天手上长满冻疮,依旧趴在冷冰冰木课桌上刷题。谁能想到,短短十几年,变化会这么大。”
她望着老槐树,恍惚间仿佛看见小小的自己,扎着简陋马尾,放学之后靠着树干背书,一心只想考出去,摆脱大山的穷苦日子。
那时候的她,没有精致护肤品,没有名牌衣服,可眼神里面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反观现在的自己,住在城市楼房,衣食无忧,反倒满心怨气,无休止索取,被网络上的毒鸡汤迷得晕头转向。
巨大的落差砸在心头,苏曼丽默默低下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
林默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听她诉说,没有插话,任由她独自消化这份心绪。
接下来的六天,二人就在这大山老宅度日。
出乎苏曼丽意料,整整七天,两人睡在一张床上,林默一次都没有提起要打排位,更没有强迫她打一局排位。
压在她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地。
不用再被排位精神折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苏曼丽脸上的憔悴乌青一天天变淡,整个人重新找回几分鲜活的生气。
闲暇无事的时候,她主动带着林默在附近山野到处转悠。
领着他去到山涧的小溪,指着清泠泠的山泉,讲年少时一到夏天,就和伙伴跑到这里蹚水摸小鱼。钻进后山的灌木丛,指给他看一丛丛野生果树,回忆小时候放学,几个人结伴摘野山楂、野猕猴桃解馋的往事。
村子里面来来往往遇见不少人,大多是留守老人、妇女还有孩童,青壮年几乎全都外出务工。
苏曼丽远远望见旧时的邻里,却没有主动上前搭话。
隔了四年岁月,她早已和这片土地生出一层厚厚的隔阂。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贸然上前寒暄反倒格外尴尬,远远点头示意便就此擦肩而过。
林默不动声色观察苏曼丽的状态。
看得见她的变化,会主动打扫院子,烧火做饭不再满心抵触,说起童年过往的时候,眼底会流露出纯粹的情绪,不再只有无休止的抱怨和戾气。
忆苦思甜这一步,确实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但人心的改造不是短短几天就能一锤定音,表面的醒悟不代表骨子里的本性彻底扭转。
林默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七天期限一晃而过。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两人锁好荒废的土砖老屋,回到村口,登上那台家用SUV,驶离这座大山村落。
苏曼丽靠在副驾车窗边,回头望着渐渐向后退去的连绵群山,心绪复杂。
“老家这一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我们出去走走。”
林默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开口。
苏曼丽微微一怔。
“去哪里?”
“去看看祖国的大好山河。”
一场横跨大半个国家的旅途就此开启。
第一站直奔泰山。
驱车辗转抵达泰安,两人拾级攀登。
山石层层叠叠,山间松涛阵阵,石阶蜿蜒向着云海深处延伸。登山途中很累,苏曼丽累得气喘吁吁,好几次想要停下放弃。
林默没有迁就,适度督促她继续向上。
等到终于登临玉皇顶,站在山巅俯瞰千里层云,浩荡山河铺展在眼底,山风呼啸扑面而来。
那一刻,平日里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家庭纠葛,仿佛都变得渺小。
苏曼丽站在观景台边上,久久望着远方翻腾的云海,沉默了许久。
离开泰山,一路向南奔赴桂林。
漓江两岸奇峰拔地而起,碧水蜿蜒流转。坐上竹筏顺水漂流,两岸青山倒映在碧绿江水之中,烟雨朦胧,山水如画。
泛舟江上,清风拂过脸颊,看着眼前秀美的喀斯特山水,苏曼丽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会主动感慨大自然的瑰丽,不再整日陷在自己的委屈与得失里面钻牛角尖。
旅途一路向西,跨越千里,来到遥远的赛里木湖。
澄澈碧蓝的湖水一望无际,如同镶嵌在天山脚下的巨大蓝宝石。远处皑皑雪山连绵,湖畔草原绿草如茵,牛羊星星点点散落。傍晚时分,落日余晖洒在湖面,碎金铺满万顷碧波。
站在湖边,凛冽清爽的晚风扑面而来,城市家庭里面那些争吵、算计、互相撕扯的记忆,仿佛被辽阔的天地暂时隔离开。
苏曼丽静静伫立在湖畔,内心难得获得一份安宁。
一路看过江南秀美,见识北疆辽阔,他们旅途的终点站,落在奔腾不息的黄河岸边。
滚滚浊浪翻涌,河水裹挟着黄沙,咆哮着向前奔涌而去,水声轰鸣震耳。
浊黄的河水浩浩荡荡,千百年来生生不息养育一方土地。
两人站在高高的黄河观景大堤之上,扑面而来的水汽混着泥沙的气息。
望着眼前一往无前奔涌的大河,苏曼丽整个人安静下来。
一路走来,大山的贫瘠、泰山的雄奇、桂林的灵秀、赛里木湖的浩瀚,再到此刻黄河雄浑厚重的气魄,一幕幕在脑海当中轮番回放。
这些天,没有手机短视频的毒鸡汤不停洗脑,不用困在几十平米的房子里面,无休止纠结谁付出得多、谁受的委屈更大。见过了大千世界,她才意识到,自己从前困在小家庭里面,眼界狭隘到可悲。
周建民当年拼尽全力把她拉出大山,给予她安稳富足的生活,可自己被安逸冲昏头脑,被网络极端话术蛊惑,把别人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不断索取,肆意发泄戾气。
过去那些摔东西撒泼、透支家庭存款补贴娘家、指责丈夫一无是处的一幕幕往事,此刻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难堪。
风卷着黄河水汽吹乱苏曼丽的发丝,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转头看向身旁的林默。
“建民,以前……是我太狭隘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沙哑。
“我总盯着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却看不见你的辛勤付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
林默侧过头看向苏曼丽,神色平淡,没有立刻接话。
他等苏曼丽说完后,轻点点头说道。
“你知道就好,以后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孩子,照顾好我爸妈,我累了,先走了。”
说完,他就在苏曼丽眼前,毫不犹豫跳进了黄河,眨眼间就失去了踪影。
苏曼丽则是一脸茫然,眼睁睁的看着林默跳进黄河,脑子完全宕机,失去了思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