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挂在山脊上，把整片林子照得明晃晃的。
    风从镇魔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铁锈味，腐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地底翻上来的陈年腥气。
    小兰走在后面，忽然停住了。
    “哥，你看。”
    李霄辰回头。小兰指着西边的天。
    西边天际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墙。
    那墙从地面升起来，横贯整个地平线，高得看不见顶。灰白色，缓缓蠕动着，像是一道由无数细小颗粒聚成的浪。可那颗粒太大了，远远看去也能分辨出形状。人形。密密麻麻的人形，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往镇魔关的方向涌。
    “尸潮。”菲力走到他身侧，盯着那道灰白墙，面色沉下来，“比方才镜子里看见的还多。域外万魔在召唤。每召唤一次，镇魔关下埋的尸就翻一倍。”
    李霄辰盯着那道墙看了两息，把李震往肩上颠了颠。
    “走。去镇魔关。”
    他们沿着山脊往西走。路不好走，山坡陡，碎石多。李霄辰扛着李震走得满头是汗，小兰在后面时不时扶一把。绿萝走在最前面，剑尖点地探路。菲力带着魔卧龙和魔凤雏走在最后面，人种袋挂在腰间晃荡。
    红衣小女孩没有跟出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镇魔关的轮廓开始出现在视野里。
    那关隘比镜子里看见的还要大。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黑色的巨石砌成，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亮着，金灿灿的光从城墙上渗出来，在关隘上方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罩住了整座镇魔关，罩住了关后的人族疆域。
    护族大阵。
    而在镇魔关的另一侧，魔族的方向，也有一道大阵亮着。紫黑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来，和护族大阵遥相对峙。两道光幕之间，是一片灰白色的海。
    尸潮。
    李霄辰站在山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海。太多了。从镇魔关脚下一直铺到魔族大阵边缘，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那些灰白的人影挤在一起，往人族大阵上撞。撞上去，被光幕弹开，碎成几块，又拼起来，再撞。撞上去，被光幕烧成灰，后面的踩过灰烬继续撞。
    人族大阵的光幕在震。每一次撞击都让光幕颤一下，符文暗一瞬，又亮回来。城墙上有人，很多人，穿着甲胄，拿着兵器，朝下面砸。滚石，金汁，符箓，法术。可那些东西砸进尸潮里，就像石头砸进泥潭，溅起一片碎骨，然后被吞掉。
    魔族那边也一样。紫黑色光幕在震，尸潮在撞。魔族大军列阵在光幕之后，弓弩齐射，法术齐发。可尸潮太多了。撞碎一批，后面涌上来两批。
    李霄辰盯着那片灰白色的海，忽然觉得不对劲。
    尸潮在退。
    不是全退。是前排的尸潮撞在光幕上碎掉之后，后排的尸潮没有立刻补上。中间出现了一道空隙。空隙里，地面的石板在裂。不是被撞裂的，是从下面顶裂的。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拱。
    “那是什么。”小兰的声音在抖。
    李霄辰没回答。他盯着那道裂缝。裂缝在扩大，从镇魔关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尸潮中央。裂缝里涌出黑色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比蚂蚁还小，比蚂蚁还密。黑色的潮水从地底涌出来，漫过地面，漫过碎骨，漫过尸潮的脚踝。
    虫族。
    那些黑色的虫子在啃尸潮。它们爬到尸潮身上，从脚踝开始，往上啃。啃到膝盖，啃到腰，啃到肩膀。尸潮在动，在挣扎，在张着嘴无声嘶喊。可它们挣不开。虫族太多了，太密了，爬上去就一层一层地裹住，从外往里啃。一具尸潮，十息之内就被啃成一副骨架。骨架再被啃十息，连渣都不剩。
    尸潮在消失。
    虫族在膨胀。每啃掉一具尸潮，虫族的数量就多一倍。黑色的潮水越漫越宽，从裂缝口向两侧蔓延，把尸潮一片一片地吞掉。吞完之后，虫潮调转方向，朝人族大阵冲过来。
    李霄辰的瞳孔骤缩。
    “虫族。”菲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得发涩，“上古虫族。镇魔关下还埋着虫巢。”
    城墙上的人族大军慌了。弓弩转向虫潮，法术转向虫潮。滚石砸下去，砸死一片虫族，可后面的虫族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金汁泼下去，烫死一片，后面的踩着烫死的继续冲。虫潮撞在护族大阵的光幕上，光幕猛地颤了一下，符文暗了一片。
    魔族那边也一样。虫潮分了两股，一股冲人族，一股冲魔族。魔族的紫黑光幕在虫潮的冲击下剧烈震颤，阵眼处爆出一串火花。
    人魔两族的大战彻底停了。
    两族都在对付虫潮。
    李霄辰站在山脊上，攥紧了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电棍。蓝光暗着，裂纹里的暗金纹路也熄了。他试着按了一下开关，电弧在棍尖跳了跳，弱得像一根火柴。
    “灵力还是没恢复。”他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空间裂开了一道缝。
    很细的缝，只有一指宽。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在虚空中铺开，凝成一面镜子。和旧祠里那面一模一样。镜面漆黑，边缘刻着暗红纹路。可这一次镜子里映的不是镇魔关。
    映的是枉死城。
    井口。白骨山。京观。红衣小女孩站在井口边上，赤着脚，垂着头，掌心那枚印记在跳。井底那道暗金轮廓还在浮着，被一只黑手压着，浮不上来。
    黑暗主宰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李霄辰。”那声音很低，慢条斯理，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滚上来的，“你看清楚了。人族大阵撑不了多久。虫潮啃完尸潮，就该啃人了。魔族也一样。人魔两族今天都得死。”
    镜面一转，映出镇魔关的城墙。城墙上的人族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虫潮爬上了城墙，黑压压的一片，往守军身上扑。守军挥刀砍，砍掉一片，又爬上来两片。关隘后方的护族大阵光幕在裂，符文大片大片地暗下去。
    “你破了万尸阵，放了光明主宰，人族还有救。”黑暗主宰的声音慢悠悠的，“你不破，光明主宰出不来，人族大阵一破，虫潮南下，万州大陆尽成虫巢。你选。”
    李霄辰盯着镜子里那片黑色的虫潮，盯着城墙上那些挥刀的人族守军。